葛小倫正蹲在角落裡,手裡攥著一袋印有德諾軍用科技標識的壓縮餅乾。這種餅乾硬度極高,不僅口感粗糙,嚼在嘴裡還帶著一股淡淡的機油味。
這是德諾3號在算力極度受限的情況下,利用月球岩石中的礦物質強行合成的生物能補充劑。
“這玩意兒真難吃。”葛小倫低聲罵了一句,卻還是機械地往嘴裡塞。
在他周圍,趙信、劉闖也都是一副神情枯槁的樣子。劉闖那把被張靈犀抹平的弒神斧正孤零零地靠在牆角,已經變成了一根廢鐵。
蕾娜坐在不遠處,她那身華麗的紅袍在昏暗的應急燈光下顯得有些黯淡。作為烈陽主神,她在這裡感受不到足夠的恆星能量補給,整個人都處於一種低功耗的壓抑狀態。
“薔薇,咱們真的要在這兒待一輩子嗎?”葛小倫抬頭看向站在門口、正盯著地球方向發呆的杜薔薇。
薔薇沒有回頭,她的背影在冷色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杜卡奧將軍在隔壁的指揮室裡已經待了整整十二個小時,那是德諾文明最後的尊嚴所在,但在薔薇看來,那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墳墓。
“琪琳沒來。”葛小倫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語氣中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羨慕。
“她留在了地球。”薔薇的聲音很冷,卻帶著一絲顫抖,“跟著那個嶽舟。”
“她才是聰明的那個,對吧?”葛小倫自嘲地笑了笑,他終於忍不住了,從黑甲的內襯裡摸出了那個備用的民用通訊器。
這是他在撤離時偷偷帶出來的。杜卡奧嚴禁他們聯絡地面,怕動搖軍心,但在這個寂靜得讓人發狂的月球背面,葛小倫只想聽聽家人的聲音。
螢幕亮起,沒有預想中的訊號遮蔽。帝國的靈犀網路似乎根本不屑於攔截這種低階的無線電通訊。
影片接通的剎那,葛小倫整個人都僵住了。
全息投影中,他的父母正坐在一張懸浮在半空中的餐桌旁。那是他們家原本的老舊陽臺,但現在,整個陽臺被一層淡青色的力場包裹,變成了一個透明的空中花園。
葛爸爸穿著一身質感極佳的神魄流體衣,這種衣服能根據環境自動調節體溫和壓力,原本因為常年勞作而有些佝僂的背脊,在基因修復的作用下挺得筆直。
而葛媽媽正端著一杯散發著濃郁香氣的咖啡,正對著靈犀終端指揮著:“靈犀,給老葛再來一份七分熟的牛排,汁水要多一點。”
“好的,牛排重組完成。”一個溫和的電子音響起。
在葛小倫注視下,餐桌上的空氣產生扭曲,一塊冒著熱氣、紋理完美的牛排就那樣憑空出現在盤子裡。
“兒啊!”葛媽媽終於看到了影片這頭的葛小倫,眼淚瞬間湧了出來,“你怎麼瘦成這樣了?那甚麼學院是不是不給飯吃啊?你看看你,鬍子拉碴的,跟個難民似的!”
“媽……你們這是……”葛小倫看著那塊牛排,又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塊黑乎乎的餅乾,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快回來吧!小倫!”葛爸爸在旁邊大聲喊道,紅光滿面的臉上全是興奮,“別在那邊受苦了!那個帝國發的東西太神了!
咱們家現在不用交房租,不用幹活,想要啥只要對著手腕上那個球說一聲就行!你爸的高血壓和老胃病全好了!你看,這衣服,比名牌還舒服!”
“兒啊,那個嶽老師真的是個好人。”葛媽媽抹著眼淚勸道,“他說只要大家遵紀守法,每個人都能過上這種日子。你快回來吧,別在那兒當甚麼超級戰士了,那能有命重要嗎?”
葛小倫關掉了影片。
他不敢再看下去。
他怕自己會忍不住哭出來,怕自己會直接跳出月球基地衝向地球。
“這就是咱們要守護的世界?”葛小倫看著周圍那些已經圍攏過來、同樣看到了影片內容的戰友們,慘然一笑,“咱們在月球啃石頭,想方設法要光復地球。
結果人家在下面吃牛排、住豪宅,還覺得咱們是瘋子。”
劉闖狠狠地把手裡的水杯砸在地上,發出刺耳的噪音:“媽的!這仗還打個屁啊!杜卡奧將軍說咱們是人類最後的希望,我看咱們是人類最後的笑話!”
這種崩塌是毀滅性的。
當英雄發現自己守護的物件過得比自己好一萬倍,且這種好是建立在敵人的恩賜之上時,英雄的存在本身就變成了一種荒謬的諷刺。
杜卡奧在指揮室內,透過監控看到了這一幕。他沒有去制止,因為他自己也在看地面的直播。
作為德諾文明的統帥,他並沒有被遮蔽通訊。他看著大螢幕上那個已經徹底變樣的地球,眼神中充滿了從未有過的恐懼。
那是對一種未知社會形態的恐懼。
地球,已經進入了生產力釋放後的享樂主義階段。
巨峽市,曾經最繁忙的金融街。
現在這裡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大廈縫隙的聲音。曾經那些年薪百萬、西裝革履的精英們,在靈犀終端發放後的第十二個小時,就集體消失了。
沒人去辭職,因為辭職這個詞在無限的物質供應面前已經失去了意義。
那些曾經代表著社會階級的寫字樓,現在成了巨大的、空曠的鋼筋水泥紀念碑。人們回到了家中,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們走出了囚禁他們幾十年的格子間。
在城市的公園裡,成千上萬的人正在舉辦一場永不落幕的宴會。
靈犀終端的傻瓜式教學AI正在耐心地教導每一個地球人如何使用四象工坊。
“想要一輛跑車嗎?請在腦海中構思其氣動佈局,或者直接下載法拉利經典復刻外掛。”
於是,街道上到處是引擎的咆哮聲。
那些年輕人具現出各種在舊時代想都不敢想的超級跑車,在空曠的高速公路上瘋狂飆車。
靈犀終端自帶的防撞力場確保了無論他們怎麼作死,車子在碰撞前的一瞬間都會被柔和的排斥力彈開。
這成了一場沒有死亡風險的瘋狂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