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舟抬起頭，那張剛剛被切開又瞬間癒合的臉上，沒有絲毫痛苦，只有一種純粹的、對於低效能源利用率的惋惜。
“恆星能源……”
嶽舟的聲音很輕，但在凱莎的暗通訊頻道里卻清晰得如同雷鳴，“為了驅動這種程度的虛空演算法，你竟然燒掉了整整三個恆星的能量儲備？
凱莎，你的技術雖然觸碰到了規則的邊緣，但你的能源轉化效率……甚至還不如那個只會變形的賽博坦文明。他們雖然野蠻，但至少懂得如何把恆星的每一焦耳能量都榨乾。而你，你在浪費。”
這句話就像是一根針，刺破了凱莎維持的最後一點體面。
她剛想反駁，剛想調動最後的算力發動最終裁定。
“無知！”
天使冷在遠處高聲喝道，手中的烈焰之劍依舊燃燒著熊熊烈火，“天使文明坐擁已知宇宙最龐大的資源庫！
區區幾顆恆星算甚麼？為了正義，為了消滅你這種異端，就算燒掉一整個星系的恆星，女王也不會眨一下眼睛！”
天使追也附和道：“沒錯！正義的代價是昂貴的，但我們付得起！”
“噗……”
躲在遠處的涼冰忍不住笑出了聲，她捂著肚子，指著那兩個小天使，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凱莎，你手底下的小燒雞是不是腦子都被燒壞了？
付得起？
你家女王現在的算力已經過載了百分之三百！她的神聖知識寶庫正在瘋狂報警！那不是幾顆恆星的問題，那是能源傳輸管道快要炸了！
還燒掉一個星系？信不信再燒兩顆，你家女王的神體就要因為散熱不及而自爆了？
吹牛逼也不打草稿！”
凱莎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她沒有反駁涼冰，因為涼冰說的是事實。
神聖之軀確實強大，但它對能源的吞吐也是有物理極限的。嶽舟這種無底洞式的消耗，正在逼近那個極限。
就在凱莎準備孤注一擲的瞬間。
所有的銀翼碎片都停住了。
不是凱莎停下的，而是嶽舟。
一股無形的、龐大到無法計算的源力場，毫無徵兆地從嶽舟體內爆發。它並沒有向外擴散，而是像一個絕對的球形護盾，將所有的銀翼、所有的虛空能量，全部排斥在了三米之外。
絕對靜止。
嶽舟站在那片靜止的領域中，他的目光穿透了那些正在瘋狂運算的虛空程式碼。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概念打擊？”
嶽舟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了一枚懸停在空中的銀翼碎片。在那碎片周圍，原本穩定的空間結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扭曲。
“修改普朗克常數，降低強相互作用力的結合能，從而導致物質在宏觀層面發生崩解。”
嶽舟搖了搖頭，語氣中透著一絲失望，“這根本不是甚麼無法理解的概念抹除，這只是……數學武器。
你們在用修改物理常數的方式來作弊。
雖然思路不錯，但手段太粗糙了。”
就在這一刻，嶽舟的意識深處，一片純白的空間悄然展開。
“夠了，年輕人。”
一個蒼老而空靈的聲音，在那片意識空間中緩緩響起。
嶽舟轉過頭，看著那個出現在虛空中的身影——白髮長鬚，身披古樸的長袍，身體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粒子態，彷彿隨時都會融入背景的星光之中。
基蘭。
那個早已融入了宇宙背景、化為大時鐘一部分的超神學院校長。
“你終於捨得出來了，基蘭校長。”
嶽舟的神色並不意外，彷彿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刻，“看了這麼久的戲，不打算交點門票費嗎？”
“我一直在觀察你。”
基蘭的影像微微波動，語氣中帶著一絲複雜，“從你降臨地球的那一刻起，我就在關注。
我曾經以為，對抗終極恐懼的唯一希望，在於葛小倫體內的‘反虛空’。
那是神河文明最後的智慧結晶——既然虛空能改寫現實，那我們就創造一種能‘否定’這種改寫的能力。用虛空的邏輯去對抗虛空。
但是……你不同。”
基蘭看著嶽舟，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從未有過的震撼。
“你沒有使用任何虛空邏輯。
你用的是純粹的物理學。
你用更堅固的物質結構去硬抗常數的修改，你用更龐大的能量去填補被抹除的空缺。
這是一種我從未設想過的道路。
如果說反虛空是‘盾’，那你……你本身就是一塊無法被磨滅的‘頑石’。”
基蘭抬起手，一團幽藍色的資料光團在他掌心凝聚。
“這是神河文明在毀滅前夕，透過大時鐘推演出的最後一份報告。
關於虛空，關於終極恐懼的底層邏輯。”
嶽舟眉毛一挑，伸手接過了那團光。
海量的資訊瞬間湧入他的腦海。
【終極恐懼本質：當主生物文明對物理常數的干涉達到臨界值，宇宙底層防禦機制（或更高文明）將啟動格式化程式。】
【手段：大範圍、不可逆的物理常數重置。】
【應對方案（原定）：反虛空引擎（區域性邏輯鎖死）。】
“這就是結論？”嶽舟消化著這些資訊，若有所思，“所以，你把葛小倫當成了那個鎖，而把我當成了……備用方案？”
“不，你是新的可能性。”
基蘭嘆了口氣，“我們都是倖存者，也是守墓人。
嶽舟，我知道你想做甚麼。你想解析一切，統合一切。
但請給這個宇宙留一點餘地。
凱莎雖然傲慢，但她的正義秩序在客觀上限制了虛空技術的濫用，延緩了終極恐懼的再次降臨。
如果她現在倒下，天使文明崩潰，那些失去了約束的文明（比如冥河）會為了生存而瘋狂觸碰那條紅線。
到時候，毀滅的不僅僅是天使，而是整個已知宇宙。”
嶽舟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手中那份珍貴的資料，又看了看外面那個還在死撐著的凱莎。
“有點道理。”
嶽舟點了點頭，手掌一握，將那團資料徹底吸收，“既然拿到了我想要的，我也沒興趣去當那個推倒多米諾骨牌的人。
只要她不來煩我。”
意識空間崩塌。
現實世界中，嶽舟周身的源力場緩緩收斂。
那些懸停在半空的銀翼碎片失去了阻力，嘩啦啦地掉落在甲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嶽舟站在那裡，身上的衣服雖然破爛，但那股從容的氣度卻比之前更盛。
他看著半空中那個臉色蒼白、神情緊繃的凱莎。
“不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