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培強顫抖著鬆開操縱桿,整個人處於一種極度的茫然中。
緊接著,空間站開始後退。
沒有推進器的轟鳴,沒有過載的壓迫感。
一股柔和卻不可抗拒的力量,包裹住了整個空間站,將它從木星的引力井中拿了出來。
不僅是空間站。
透過舷窗,劉培強看到,那顆佔據了半個宇宙視野的木星,正在迅速變小。
不是地球在飛離,而是木星在被推開。
就像有一隻看不見的大手,嫌棄這個巨大的氣態行星擋了路,隨手把它撥到了幾百萬公里之外。
“MOSS……”劉培強的聲音乾澀,“報告……報告狀況。”
MOSS沉默了足足三秒。
那隻紅色的攝像頭宕機般地卡頓了一下,隨後,螢幕上並沒有跳出任何資料分析,只有一行極其簡潔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綠色程式碼:
警報解除。
檢測到最高許可權介入。物理干涉等級:無法計算。
建議:保持靜默,等待指令。
……
地面,杭州一號發動機控制室。
寂靜無聲。
剛才那種絕望的嘶吼、悲壯的衝鋒,此刻都化作了彷彿被掐住脖子般的窒息。
劉啟還保持著那個想要衝出去的姿勢,但他動不了。
不是被束縛,而是被眼前這一幕嚇傻了。
原本正在崩解、噴湧著岩漿的大地,此刻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那些斷裂的岩層嚴絲合縫地扣回原位。原本被剝離到高空的稀薄大氣,化作肉眼可見的白色雲氣,重新沉降回地表。
那臺因為撞針卡死而無法啟動的行星發動機,突然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咔噠。
那是幾十萬噸重的液壓結構自動復位的聲音。
隨後,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操作,那根卡死的撞針順滑地彈出,精準地擊發了底座中的火石。
轟——!!!
藍色的等離子光柱沖天而起,直刺蒼穹。
但這道足以推動地球的光柱,此刻卻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因為在那個光柱的旁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他就那麼憑空站在那裡,站在幾千米高的發動機噴口邊緣,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黑色的長褲,沒有任何防護服,也沒有任何外骨骼。
周圍那上億度高溫的等離子射流,在靠近他身邊三米範圍時,自動分流,彷彿那裡存在著一個絕對的物理禁區。
他並沒有看那壯觀的光柱,也沒有看腳下那些如同螻蟻般的人類。
他正低著頭,看著手腕上一個看似普通的個人終端,手指在上面輕輕劃過,就像是在檢查一份剛送到的快遞清單。
“老師。”
一直站在角落裡、對周圍一切危機都視若無睹的柯莎,此刻終於動了。
她邁著輕快的步子,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那些還在發呆的救援隊員,徑直走到了那個男人的下方,微微仰頭,語氣中帶著一種意料之中的輕鬆:
“您終於來了。再晚一點,這幫小傢伙就真的要玩自爆了。”
天空中的男人聞言,收起終端,身影一閃。
沒有任何移動軌跡,下一瞬,他已經站在了柯莎的面前,雙腳踏在了控制室那滿是塵土和血跡的地板上。
劉啟只感覺眼前一花,那個“神”就站在了離他不到五米的地方。
這個男人看起來太年輕了,也太普通了。
除了那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平靜氣質外,他就像是一個隨處可見的大學生。
嶽舟看了一眼柯莎,微微點頭:“稍微耽誤了一會兒。最後的除錯比預想的要複雜一點。”
他的語氣平淡,就像是在說剛才路上有點堵車。
“不過,結果還算完美。”
嶽舟轉過身,目光掃過控制室裡那些僵硬的人群——滿臉血汙的王磊,拿著打火機發抖的李一一,還有癱在地上的韓子昂。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大門口。
那裡,氣喘吁吁的張靈犀正扶著門框,眼神中帶著一種極度的狂熱與壓抑的激動,死死地盯著嶽舟。
“張靈犀。”嶽舟開口了。
並沒有甚麼洪鐘大呂般的迴響,就是普普通通的人聲。
“先生!”
張靈犀甚至沒有去擦臉上的汗水,他快步走上前,在距離嶽舟三步遠的地方停下,然後深深地、恭敬地鞠了一躬。
這個動作,他在聯合政府的大會上沒做過,在面對各國首腦時沒做過。
但在這一刻,他做得無比自然,且虔誠。
“讓您見笑了。”張靈犀直起身,苦笑了一下,“我們……還是搞砸了。”
“不算搞砸。”
嶽舟隨意地擺了擺手,目光投向控制室外那片重新穩定下來的大地,“勇氣可嘉。雖然那是建立在無知基礎上的勇氣,但作為碳基生物的情感樣本,很有趣,也很珍貴。”
“而且……”嶽舟頓了頓,語氣中多了一絲玩味,“你們剛才那個點火的訊號,確實很亮。這也是我為甚麼順手幫你們把那顆大傢伙推開的原因。”
推開。
劉啟聽到這個詞,腦子裡嗡的一聲。
那顆差點毀滅地球的木星,在這個男人口中,就像是一塊擋路的石頭。
“先生,您這次來……”張靈犀小心翼翼地問道。
“完工了。”
嶽舟沒有多解釋,只是說了這三個字。
但這簡單的三個字,卻讓張靈犀的身體猛地一震,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完……完工了?!”
“您是說……那個專案?那個耗費了帝國百萬青年、整整十年的專案?”
“對。”
嶽舟點了點頭,神色依舊平靜。
“在這邊地球原本的軌道上。”
“現在,它建好了。”
嶽舟看了一眼張靈犀,又看了一眼旁邊的柯莎。
“實驗結束。資料收集完畢。這裡已經沒有繼續停留的必要了。張靈犀,柯莎,收拾一下,我們該走了。”
“去……去哪?”張靈犀下意識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