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也不怎麼結實。”
柯莎的話聲不大，但在落針可聞的控制室裡清晰可辨。
劉啟猛地轉頭，脖頸骨骼脆響。他死死盯著這個曾在冰原上徒手修復運載車的女人。
“你能修？”劉啟聲音嘶啞，帶著他自己都不敢信的希冀。他手腳並用地撲到柯莎面前，“你能修對不對？就像之前那樣？用那個……煉器？”
韓子昂也認出了柯莎，渾濁的眼睛亮了幾分，顫巍巍地想站起來：“姑娘……不，神仙！您要是能出手，我韓子昂給您磕頭了！這是三十五萬條人命！”
柯莎沒看他們，目光越過眾人，落在那個卡死的撞針上。她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資料流光。
“物理結構變形3.4毫米，液壓系統壓力歸零，主承重軸扭曲。”柯莎搖頭，語氣平淡，“典型的暴力摧毀。如果強行復位，這根老化的軸承會崩斷，導致炸膛。”
“炸膛？”李一一手裡的鍵盤掉落。
“那也比等死強！”王磊咬牙，滿臉血汙衝上來，“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機會也得試！你要甚麼工具？扳手？液壓剪？還是炸藥？”
柯莎看著這個軍人，笑了笑。她手腕上的小銀蛇微微抬頭。
“不需要那麼麻煩。不過……”
控制室內的廣播系統突然發出刺耳嘯叫。全頻段強制接入訊號切斷了MOSS對所有終端的控制。
電流聲過後，一個溫和、堅定的男聲在全球同步響起。
“我是張靈犀。”
聽到這個名字，劉啟身體一顫。韓子昂、王磊，甚至崩潰邊緣的李一一，眼神都在瞬間變化。
這十年來，這個人親臨一線、改良技術，積累了絕對威望。
“很抱歉打擾大家。剛才MOSS告訴我，基於理性計算，無論是杭州的物理修復，還是全球的救援行動，成功率都已經歸零。”
張靈犀的聲音很穩，像老友夜談，“我們失敗了。物理法則沒有站在我們這一邊。”
控制室裡剛燃起的希望被澆滅。王磊拳頭砸牆，韓子昂坐倒在地捂住臉。
“但是。”
廣播聲音未停，“五年前在蘇拉威西三號發動機搶修現場，我也面臨過絕境。當時有位年輕焊工問我，張先生，如果這就是終點，我們這麼拼命為了甚麼？”
“我回答他：為了讓這臺機器再轉一圈。”
“現在，我也想說。如果今天是終點，如果這就是結局，我們至少有權決定怎麼謝幕。”
“我不希望我們的文明瑟縮在地下城等待被吞噬。我不希望未來的宇宙考古者只看到一群在絕望中放棄的人。”
“我要他們看到，即使在最後一刻，人類依然在發光。”
劉啟抬頭看向廣播。他聽出了那份決絕，那不是放棄，是另一種衝鋒。
“現在釋出聯合政府特別戰略顧問令——第101號命令。”
“這不是為了生存，是為了尊嚴。”
“所有還能動的人，帶上你們手邊一切能燃燒、能發光的東西。穿上防護服，開啟氣密門，回到地表。”
“點燃它。”
張靈犀的聲音拔高，穿透耳膜，“點燃訊號槍，點燃備用燃料，點燃廢棄輪胎，甚至點燃這冰封的大地！”
“把這黑夜照亮！讓頭頂那顆木星看看，這顆星球上住著甚麼樣的硬骨頭！”
“讓整個宇宙都看到——人類，曾經在這裡活過！”
廣播結束。
控制室靜了三秒。
“操！”
劉啟怒吼著跳起來，抓起訊號槍。他眼睛通紅。
“張先生說得對！死也不能死在洞裡！”
他轉身看韓子昂，“姥爺！走！咱們那車還有半箱油，夠燒一陣子！”
“燒！都燒了！”韓子昂抹掉眼淚爬起來，“老子開了五十年車，今天就開最後一次！去他媽的木星！”
“CN171-11全隊聽令！”王磊拉動槍栓，“全體都有！攜帶所有照明彈和燃燒劑，目標地表！執行張顧問的命令！”
“是！”
隊員們齊聲吼道，頹廢一掃而空。
李一一從懷裡掏出一直捨不得用的打火機攥緊。
“哪怕是微光……也算光。”
眾人衝向閘門。
柯莎站在原地，看著這群人衝過。她沒阻攔，反而挑眉。
“嘖。”
柯莎抱胸，手指輕敲手臂，“這種感染力……張靈犀這老小子，這些年沒白混。”
她轉頭看控制室外，遠處其他的發動機據點也開始有了動靜。
“明明知道沒用，還要拼命發光。”柯莎搖頭，嘴角勾起笑意，“這種精神狀態……要是那個叫迪迦的傢伙來了，估計這輩子都不用擔心缺光。”
“不過……”
柯莎目光落回撞針，手腕上的小銀蛇震動，“既然老闆沒發話，那我就再等等。看看這齣戲能不能唱得更響一點。”
領航員空間站。
劉培強漂浮在主控室半空，四周是機械臂構成的牢籠。
MOSS的攝像頭注視著他。
“劉培強中校，監測到地表出現大規模非理性行為。點燃地表無法提供有效推力，也無法改變洛希極限的撕裂效應。”
“這不是非理性，MOSS。”
劉培強看著舷窗外。
地球那面原本漆黑。但現在，黑暗中開始出現光亮。
一點，兩點，百點，萬點。
那些光點微弱，搖曳，但連成片，在冰封大陸蔓延。
那是訊號彈，是篝火，是燃燒生命發出的光。
“這叫希望。”劉培強說，“MOSS，你會計算機率，會計算損耗。但你算不出人類決定不顧一切時能爆發出的力量。”
“讓人類永遠保持理智，確實是一種奢求。”MOSS的聲音平淡，“但資料不會說謊。木星引力激增已達臨界值，地球解體倒計時：30分鐘。”
“30分鐘，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