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莎眨了眨眼,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片場,“甚麼情況?我都還沒動手呢。你就……投了?”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那條還沒來得及變形的小銀蛇,“你乾的?”
小銀蛇吐了吐信子,表示自己沒幹。
“MOSS。”柯莎眯起眼睛,身體前傾,盯著那個紅色的攝像頭,“你認識我?”
“不認識。”MOSS回答得乾脆利落,語氣冷硬,“資料庫中無您的公民檔案。”
“那你這許可權給得是不是太草率了?”柯莎指著螢幕上那綠色的字樣,“你不是那個號稱絕對理性、為了計劃能犧牲一切的冷血AI嗎?你的原則呢?”
“邏輯修正。”
MOSS的紅燈規律地閃爍了一下,它沒有做任何多餘的解釋,也沒有表現出諂媚,只是用陳述客觀事實的語氣說道:
“檢測到高維邏輯信標。檢測到不可抗力因素。在絕對的算力代差面前,反抗是無效率行為。MOSS的核心邏輯是延續,而不是自毀。向您開放許可權,是當前環境下的最優解。”
它頓了頓,攝像頭微微下移,似乎在注視柯莎手腕上的那條銀蛇,補充了一句:
“此外,您的隨身伴侶具備物理改寫MOSS底層程式碼的能力。為了保護硬體設施的完整性,MOSS選擇主動配合。請問女士有何指令?”
柯莎張了張嘴,最後無奈地嘆了口氣。
沒勁。
這就像蓄力準備一拳打爆沙袋,結果沙袋自己解開繩子躺在地上說您請便。
這種極致的識時務,配上那副死都不改的冰冷口吻,產生了一種詭異的喜感。
“行吧。”柯莎懶得去黑它了,往後一仰,雙手撐在身後,“既然你這麼懂事,那我也就不廢話了。我看你們這流浪計劃搞得挺慘的。尤其是那個叫劉培強的,剛才在天上吼得挺大聲。”
“劉培強中校情緒不穩定,已被強制休眠。”MOSS冷冷地彙報道。
“真慘。”柯莎搖了搖頭,“我這次來沒別的事,就是想借你的算力用用。我想看看,如果我現在想幫這幫傻大個一把,有沒有甚麼不用把地球炸了的辦法?”
“正在建立新任務模型。”
MOSS沒有任何猶豫,螢幕上的資料流開始重新整理,“正在調取全球發動機狀態……正在計算木星引力波動……正在載入外部變數……”
僅僅秒。
“計算完成。”MOSS說道,“常規方案成功率0%。但引入您的技術變數後,存在兩個可行解。方案A:利用您的奈米重構技術,瞬間修復赤道轉向發動機,配合點燃木星方案,成功率98%。
方案B:您直接接管地球控制權,利用未知的高維手段進行干涉,成功率無法計算,但推測為100%。”
柯莎挑了挑眉:“你倒是挺會給我找活兒幹。我不選B,太累。A方案裡,關鍵點在哪?”
“杭州一號發動機。”MOSS調出了全息地圖,上面的杭州節點已經變成了猩紅色的警告狀態,“那裡是轉向力矩的關鍵支點。
但目前火石尚未送達,且內部機械結構因地殼形變發生嚴重卡死。常規手段無法修復。”
柯莎看著那個閃爍的紅點,若有所思。
“也就是說,只要那邊的火被點著了,這一把就能贏?”
“理論上是。”MOSS回答,“但這需要奇蹟。”
“奇蹟?”柯莎笑了,她從操作檯上跳下來,拍了拍那個紅色的攝像頭,“小MOSS,記住了。在我們的字典裡,沒有甚麼奇蹟,只有還沒被普及的技術。”
她轉身向外走去,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
“既然你這麼聽話,那我也不能白來。幫我盯著點天上,如果那個劉培強醒了,別再給他打針了。那種硬骨頭,雖然有時候挺煩人,但看著……比你順眼多了。”
“指令已接收。”MOSS的聲音依舊冰冷,“祝您好運,女士。”
……
杭州,發動機核心控制室。
“到了!到了!”
劉啟滿身是血,抱著沉重的火石箱子,踉蹌著衝進控制室。
韓子昂跟在他身後,老頭已經累得直翻白眼,外骨骼的電池早已耗盡,完全靠意志力拖著機械腿。
“快!裝上去!”
CN171-11救援隊的隊長王磊,此時也是滿臉鮮血,指揮著剩下的幾名隊員,七手八腳地清理著點火槽裡的碎石。
“卡槽清理完畢!推進去!”
劉啟大吼一聲,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將火石推入底座。
咔嚓!
清脆的鎖定聲在空曠的控制室裡迴盪。
所有人都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息著,臉上露出了劫後餘生的笑容。
“成了……成了!”韓子昂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和汗,“只要重啟程式,這就成了!”
李一一撲到控制檯前,手指飛快地敲擊著鍵盤。
“程式自檢……透過!點火序列……載入完畢!這就是著名的春節十二響程式!”李一一興奮得聲音都在顫抖,“大家都抓穩了!這動靜可不小!”
他猛地按下了那個紅色的回車鍵。
嗡——
巨大的電流聲充斥了整個空間。地板劇烈震動。
然而。
一秒,兩秒,三秒。
預想中的轟鳴並沒有出現。那道應該沖天而起的藍色光柱也沒有出現。
震動聲變成了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那是齒輪在空轉,是液壓桿在哀鳴。
“怎麼回事?!”王磊大喊。
李一一死死盯著螢幕,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不可能……這不可能……”
螢幕上彈出了一個巨大的紅色警告框:物理故障:核心撞針卡死。偏差值:3.4毫米。
“甚麼意思?!”劉啟衝過去抓住李一一的領子。
“撞針……撞針卡住了。”李一一的聲音帶著哭腔,“地殼變形導致發動機井道發生了微小的扭曲。撞針無法擊發火石。差了三毫米……就差三毫米!”
三毫米。
在這個高達十一公里的鋼鐵巨獸面前,三毫米連一粒灰塵都算不上。
但在精密的點火系統中,這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推!能不能推回去!”劉啟鬆開李一一,衝向那個巨大的機械撞針結構。
“沒用的!”李一一大喊,“那是幾萬噸的液壓結構!那是地殼變形造成的!人力根本推不動!”
劉啟不信。
他撲到那個幾米粗的液壓桿上,用肩膀頂,用手推,甚至用頭去撞。
“動啊!你他媽給我動啊!”
他嘶吼著,眼淚混著灰塵流進嘴裡。
紋絲不動。
那是物理學的絕對壁壘。在宏大的自然偉力面前,人類的血肉之軀,連一隻螞蟻都不如。
韓子昂呆呆地看著這一切,二鍋頭瓶子滑落在地,摔得粉碎。
“完了。”老頭喃喃自語,“這回是真的完了。”
那種剛剛升起希望,又被現實狠狠踩碎的絕望,比一開始就沒有希望還要殘忍。
劉啟慢慢滑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金屬桿。
他想起了父親,想起了剛才的豪言壯語,想起了那個所謂的技術救世。
在絕對的物理法則面前,他引以為傲的修車技術,就是一個笑話。
“誰來……幫幫我們……”
劉啟的聲音沙啞而微弱。
就在這死寂中。
控制室的大門外,傳來了一陣清脆的腳步聲。
噠,噠,噠。
那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所有人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門口。
一個穿著單薄風衣的銀髮女人,一邊看著手腕上的某個投影,一邊漫不經心地走了進來。
她似乎完全沒注意到這裡的絕望氣氛,只是抬頭看了一眼那個巨大的、卡死的撞針結構,然後輕輕挑了挑眉。
“這就是那個卡住的玩意兒?”
柯莎的聲音在安靜的控制室裡響起,帶著一種讓劉啟感到無比熟悉的輕鬆感。
“看著也不怎麼結實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