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維生艙的艙門無聲向上滑開，淡綠色的營養液如潮水般褪去。
綾波麗赤裸的身體暴露在無菌的空氣中，她緩緩睜開眼，淡紅色的瞳孔裡沒有恐懼，沒有欣喜，只有一片純粹的空白，剛從一場漫長而無夢的睡眠中醒來。
醫療機械臂輕柔將她托起，為她披上潔白的研究服。
“麗，描述你的主觀感受。”
嶽舟的聲音透過內部通訊傳來，溫和而平靜。
綾波麗沉默了片刻。她在為那段獨一無二的體驗，檢索合適的詞語。
“沒有時間。”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剛學會說話時的生澀。“也沒有方向。上下左右的概念都消失了。我唯一能感知的，只有我存在這個念頭本身。一種漂浮感，周圍是純粹的黑暗，沒有任何流動。”
站在隔離觀察室外的真嗣注意到，綾波麗那攤開的、還沾著營養液的右手掌心，正靜靜地躺著一片不規則的、只有指甲蓋大小的、宛如黑曜石般的碎片。
那碎片呈現出一種不反射任何光線的純粹黑色，彷彿一個能夠吞噬視線的微縮孔洞。
“那是甚麼？”真嗣好奇地問道。
綾波麗低下頭，看著它，眼中也流露出一絲困惑：“我不知道。在我被拉出來的時候，它就出現在了我的手裡。它似乎是那片黑暗的一部分。”
嶽舟的目光轉向了那枚碎片。他示意醫療機械臂小心翼翼地取下碎片，並將其送入了01號實驗室最高階別的物質分析儀中。
隨著碎片的送入，實驗室內的學術研討氣氛隨之形成。
全息投影接連亮起，帝國最頂尖的科學家們的投影出現在環形會議桌旁。空間物理學家韋伯博士，生物工程學始祖法厄同，資訊與靈魂工程學權威奧特·坎寧安，以及作為事件親歷者的明日香與真嗣，都已就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於那枚正在被掃描的黑色碎片。
“所有波段的探測訊號均被完全吸收，無任何反饋。”分析儀冰冷的電子音報告道。“質量讀數為零，能量讀數為零，熵值為絕對零。無法定義其物質形態。”
“這不符合物理學定律！”韋伯博士扶了扶眼鏡，第一個站了起來，他指著螢幕上那一排排代表不存在和無法定義的讀數，語氣激動。
“任何存在於三維空間的物體，都必然會與時空發生引力互動。這種完全絕緣的特性，徹底超出了我們對空間摺疊材料的所有認知。它比洞虛材料的隔絕性還要完美。”
“從生物學的角度，它的表現更令人費解。”
法厄同看著掃描出的細胞互動模擬影像，緊鎖眉頭。
“任何活體細胞在靠近其邊界時，所有的生命活動，包括最基礎的亞原子層面粒子運動，都會被暫停。注意，不是被能量殺死，而是被暫停。其效果，相當於電影被按下了暫停鍵。”
“暫停。”
一直安靜處理著資料的奧特·坎死寧安開口了，她那由億萬資料流構成的虛擬眼眸中，浮現出高頻運算的光芒。
“這個詞很關鍵。各位，或許我們從一開始就走錯了方向。我們一直在試圖用物理學的框架，去理解一個非物理的存在。”
她看向嶽舟：“先生，您在捕獲它時，使用了時空剪下這個詞。如果它真的是被從我們的宇宙剪了下來，那它就不再遵循我們已知的物理定律。”
奧特在空中調出了一副資訊理論的拓撲結構圖。
“在資訊學的定義裡，這並非一個空間，而是一個被從系統中徹底剝離，並且切斷了所有外部連結的資料孤島。一個被打包、壓縮後，處於絕對靜存狀態的檔案包。”
奧特的這番話提供了一個全新的思考方向。在場的科學家們，呼吸都為之一滯。
嶽舟的目光落在那枚黑曜石上，超腦高速完成了推演。
“如果它是檔案包，那我們持有的這枚黑色十二面體，就是它的快捷方式。而麗帶回來的這枚碎片，就是這個檔案包內部，被我們強行錨定的那個座標奇點的物理實體化。一片凝固的、不屬於我們宇宙的時空。”
這個結論讓實驗室內無人說話，持續了半分鐘。
明日香打破了這份安靜。她並未思考深奧的理論，而是想到了最實際的應用。
“等一下！如果它是一個絕對隔絕、時間靜止的檔案包，那是不是意味著……我們可以把活的東西放進去，則直接永恆存在了？”
好吃的蛋糕零食豈不是永久保鮮了？嘴上說著，她的心中卻想到了另外一點。
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理論上，是的。”嶽舟肯定了她的猜想。“被存入的活體，其所有生命活動都會被暫停在存入的那一刻，進入絕對的生命凍結狀態。
這對長途星際航行中的活體運輸，以及需要長期儲存的生物樣本，意義重大。”
“太棒了！”明日香興奮地一拍手，立刻開始暢想，“那以後我的共生體戰甲就不用一直穿在身上了，打架的時候再叫出來！還有我吃不完的零食，做不完的作業，也都可以塞進去！”
她這番生活化的暢想，讓嚴肅的學術氛圍瞬間輕鬆了不少。連一向沉穩的法厄同，嘴角都出現一抹笑意。
“一個非常高效的個人儲藏室。”他評價道。
“不止是儲藏室。”韋伯博士推了推眼鏡，他的思維已經跳躍到了更宏觀的層面。
“先生，如果這項技術能被我們掌握，帝國的空間技術，將從依賴稀有礦石的材料學，一舉躍遷至可以憑空構築的時空工程學。歸源戒的量產，將不再是問題。”
“是的。”嶽舟點頭。“而且，我們可以構想一個更進一步的應用。”
他看向真嗣和明日香：“我決定，將這個個人化應用方案，正式命名為——【心象空間】。”
“心象，”嶽舟解釋道，“這個命名有雙重含義。
第一，因為它的開闢者，是心，是你們由精神意志驅動的心靈之光。它的大小、穩定性，都與你們的歸源靈能輸出功率直接掛鉤。”
“第二，它的存在形式，是象。它並非一個真實的物理空間，而是一個透過你們的意識，被錨定在源宇宙那龐大的虛擬網路資訊庫中的，一個拓撲結構。一個儲存在雲端的、屬於你們自己的映象空間。”
這個定義讓奧特眼中光芒大盛：“一個繫結靈魂的個人雲盤！一個完美的分散式資料庫！先生，您的構想太巧妙了！”
明日香和真嗣也聽懂了。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儲物空間，而是一個與他們靈魂繫結的、可以隨著他們一同成長的、獨一無二的全新器官。
“更高階的歸源體，能開闢出更廣闊的心象空間，”嶽舟繼續描繪著那幅藍圖，“你們可以將共生體、外丹、甚至備用軀體都儲存在裡面，實現真正的隨用隨取。”
“而更強大的外丹，又能反過來為你們提供更磅礴的能量，助你們更快地突破功法瓶頸。這是一個完美的、指數級的成長閉環。”
一個無比誘人的未來，展現在所有人面前。
然而，實驗室的中央，那臺一直默默進行著超大規模模擬的生物量子計算機先驅，發出了一聲刺耳的警報。
一道鮮紅色的、代表著最高致命錯誤的警告框，投射在了所有人面前。
【警告：【心象空間】跨宇宙穩定性模擬失敗。】
【模擬情景：搭載心象空間的目標單位，穿越至物理常數存在%偏差的異世界。】
【模擬結果：在穿越完成的瞬間，目標單位的心靈之光，與新宇宙的背景時空引數產生災難性的失諧共振。維持心象空間的AT力場於10?3?秒內連鎖崩潰。】
【最終判定：心象空間及其內部所有儲存物，暴露於新宇宙物理定律之下，被格式化，湮滅。風險等級：絕對致命。】
警告框的冰冷文字投射在每個人面前。實驗室內熱烈的討論停歇下來。
這個由先驅推演出的結果，讓所有人的熱情都冷卻下來。
他們創造出了一件完美的、可以伴隨帝國公民終身成長的終極裝備。但這件裝備，卻被困在了單個宇宙。
一旦離開，它就會變成最致命的自殺式炸彈。
對於一個以探索和征服多元宇宙為最終目標的文明而言，這是一個無法接受的、致命的缺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