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研究室的全息光幕上,一場無聲的戰鬥錄影正在回放。
畫面中,那臺本應被運往日本的黑色EVA三號機,在內華達州的沙漠中,被一團詭異的、如同活物般的黏菌雲層所覆蓋。
下一秒,三號機那原本熄滅的電子眼亮起猩紅的光芒。它的身形扭曲,四肢以一種違反生物力學的角度伸長,朝著最近的監測站發起攻擊。
“很有趣的寄生模式。”
嶽舟看著畫面,平靜地評價,“巴迪爾(霰之天使)的樣本,沒有選擇物理入侵,而是透過一種資訊素,在細胞層面劫持了EVA的控制權,並反向解鎖了它的生物限制器,從而獲得了超常的物理延展性。”
“但它的對手選錯了。”
明日香站在一旁,看著畫面中隨後出現的那臺紫色初號機,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服的酸味。
畫面中,真嗣沒有進行任何近身接觸。
他只是懸浮在遠處,如同一個冷靜的病毒學家。他身後的四條翠綠色能量飄帶如手術刀般展開,以一種外科手術般的精度,瞬間切斷了三號機身上所有被侵蝕的生物組織與能源管線的連結。
隨後,一張由AT力場構成的能量之網從天而降,將那團失去了宿主、正在無能狂怒的黏菌本體,連同被切割下來的三號機殘骸,一同打包、壓縮,最終化為一個能量方塊,傳送回了實驗室。
整個過程,真嗣甚至沒有讓自己的機甲沾染上一點對方的組織液。乾淨、高效,像是在處理一件普通的實驗室廢料。
“幹得不錯。”嶽舟看著明日香,隨口誇了真嗣一句,“他對能量的控制,又精進了不少。”
這句不經意的誇獎,點燃了明日香的好勝心。
自從上次戰鬥後,她和真嗣之間的差距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尤其是在完成了劍廿三的協同訓練後,真嗣對AT力場的理解和應用,已經不再是單純的防禦和壓制。
一股前所未有的壓力在她心頭升起。
“切,不過是對付一個沒有腦子的黴菌團罷了,有甚麼了不起的。”她小聲嘟囔了一句。
嶽舟彷彿沒聽見她的抱怨,只是指著光幕上新彈出的一份警報。
“下一份考題來了。明日香,這次輪到你了。”
螢幕上,一個擁有壯碩上肢的浮游生物,正以無可匹敵的氣勢,用兩條如同紙帶般的鋒利手臂,一層層地撕開著總部的十八層特種裝甲。
【第十四使徒,塞路爾(力之天使)。】
【警告:根據實時掃描,目標AT力場能量密度為已知樣本最高。】
提到力之天使擁有目前最高的AT力場強度,這句話讓明日香的眼睛亮了起來,那股被壓抑的戰意,在這一刻找到了完美的宣洩口。
她立刻請戰:“老師,這個交給我!我正好想試試,我的劍和它的刀,到底哪個更硬!”
“很好。”嶽舟點了點頭,似乎很滿意她的鬥志,“真嗣因為連續執行了兩次任務,外丹能量需要一次完整的迴圈充能。這次,你沒有後援。自己解決。”
“正合我意!”
明日香轉身就走,火紅色的馬尾在空中甩出一道自信的弧線。
這一次,她要贏一場無可爭議的、碾壓式的勝利。
地下空洞,深處。
那厚達數米的最終裝甲板,在力之天使那如同剃刀般的手臂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片。
刺耳的金屬撕裂聲中,巨大的缺口被撕開。力之天使那龐大的身軀,緩緩地擠了進來。
然而,迎接它的,是一道快到極致的赤紅色流光。
“你的對手,是我!”
明日香的聲音在公共頻道中響起,充滿了昂揚的戰意。
她沒有像上次對付魚天使那樣,拉開距離進行遠端切割。也沒有像對付雷天使那樣,進行戰術規避。
嶽舟提到力之天使的AT力場強度,極大地刺激了她。她選擇了最原始、也最能證明自身實力的方式——正面硬撼。
她將二號機的全部能量,都凝聚在了右臂。共生體殖裝在她意志的驅動下,變化成一柄長達三十米的、劍身上燃燒著赤紅色等離子體火焰的巨劍。
這一次,她沒有留手,直接以最大功率輸出。
然後,她駕駛著二號機,正面迎著那兩條切割而來的緞帶手臂,一劍斬下。
轟——
刺耳的、如同數萬噸金屬被強行撕裂的巨響,迴盪在整個GeoFront的地下空間。
一邊,是使徒那將AT力場在普朗克尺度上進行極高頻振盪,從而在分子層面撕裂物質鍵合的切割機制。
另一邊,是二號機那以純粹能量構築的、足以熔化一切的等離子光劍。
兩股極致的力量在空中僵持、碰撞、湮滅,爆發出刺眼的能量風暴,將周圍的牆壁都炙烤得一片赤紅。
一個讓明日香始料未及的情況出現了。
勢均力敵。
她的等離子光劍,竟然沒能像切黃油一樣,斬斷對方的手臂。兩股極致的力量,在這種純粹的對撞中,僵持住了。
“怎麼可能?”
明日香心中閃過一絲錯愕。
她下意識地加大了能量輸出。劍身上的火焰暴漲,試圖強行壓倒對方。
但力之天使也同時做出了反應。它的緞帶手臂上,那層無形的切割力場變得更加凝練。
就在這股焦灼的僵持中,明日香因為前幾個使徒帶來的輕鬆感,以及急於證明自己的好勝心,犯下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她太想贏了。
“給我斷!”
她怒喝一聲,做出了一個極其冒險的決定。
她放棄了精巧的劍技,解除了光劍形態,將所有的AT力場,全部凝聚在了二號機的整條右臂上,使其呈現出一種琉璃般的赤紅色。
然後,用這條包裹著她最強AT力場的手臂,以一種最原始的角力姿態,直接抓向了對方的緞帶手臂。
她想用純粹的力量,證明自己的AT力場,比對方更強。
“明日香!不要!”
幾乎在同一時間,母親恭子的驚呼聲和老師嶽舟那沉穩的警告聲,同時在她腦海中響起。
但已經晚了。
嗤——
沒有劇烈的爆炸,只有一聲輕微的、如同熱刀切過奶油般的聲音。
二號機那由最堅固的生物合金構成的、包裹著最強AT力場的右臂,在與那條看似脆弱的緞帶手臂接觸的瞬間,從手肘處,被齊齊地、光滑地切斷了。
斷口處平滑如鏡,甚至沒有一絲能量逸散。
明日香的思緒停滯了。
她呆呆地看著自己那截斷裂的手臂,無法理解剛才發生了甚麼。
強烈的疼痛感,緊隨其後,從神經連結的末端傳來。但這股生理上的疼痛,遠不及她內心那股巨大的羞愧和懊惱。
搞砸了。
在老師面前,在笨蛋真嗣面前,我犯了這麼低階的錯誤。
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她所有的戰意和狂熱。
“明日香,冷靜!共生體再生程式啟動!”恭子的聲音將她從自責中拉了回來。
只見那截被切斷的手臂,在空中並未掉落,而是在瞬間液化,化作一灘紅色的流質,像擁有生命般,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倒流回了明日香機體的斷口處。
流質蠕動、重組、塑形。
短短三秒鐘,一條嶄新的、完好無損的手臂,重新生長了出來。
共生體的強大再生能力,讓她在物理上毫髮無傷。但這三秒鐘的再生過程,對明日香而言,卻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她感覺自己的臉頰火辣辣地燙,即使隔著厚重的機甲,她也彷彿能感受到,研究室裡,老師和真嗣投來的目光。
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恥感,淹沒了她。
但她畢竟是在帝國接受了八年精英教育的天才。
這股羞恥感,沒有擊垮她,反而讓她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徹底冷靜了下來。
她的腦海中,瘋狂地回放著剛才斷臂的瞬間。
對方的力場,不是單純的能量密度高。那是一種將所有的力量,都壓縮在一個無限薄的二維平面上的技巧。
她的高維視野在那一刻捕捉到了關鍵的資料。
原來如此。我輸的不是力量,是技巧。
“我明白了。”她在內部頻道中,輕聲說道。
她抬起頭,看向那頭因為得手而正準備發動下一次攻擊的力之天使。
這一次,她沒有再選擇硬碰硬。
她駕駛著二號機,緩緩後退,拉開了足夠的距離。
然後,她將那隻剛剛重生的右手,高高舉起。
這一次,沒有凝聚光劍,也沒有包裹力場。
她只是將自己全部的精神意志,都集中在了指尖。
她閉上了眼睛,腦海中回憶著剛剛被切斷時,對方AT力場那獨特的、極高頻的振盪模式。
然後,她開始模仿。
“嗡——”
一陣肉眼無法看見,但足以讓空間本身都為之戰慄的微觀振動,從她的指尖發出。
她用自己那冠絕群倫的念力微操天賦,將自己的AT力場,以同樣的方式,壓縮、振盪,凝聚成了一根細到無法被觀測的、無形的弦。
下一秒,她對著遠處的力之天使,輕輕一揮。
沒有聲音,沒有光效。
力之天使那正準備再次揮出的緞帶手臂,毫無預兆地,從中間齊齊斷裂。
緊接著,是它的另一條手臂,它的腿部,它的軀幹。
如同被一位無形的劍客,在瞬間斬出了千百劍。
力之天使那龐大的、堅不可摧的身軀,在一秒鐘之內,被切割成了數以萬計的、大小均等的立方體,卻又因為其自身的AT力場尚未完全消散,而詭異地維持著原有的形態,懸浮在空中。
明日香緩緩睜開眼。
她看著眼前這幅超現實的景象,看著自己那毫髮無傷的指尖,輕聲吐出了幾個字。
“原來……是這樣。”
學習、解析、超越。
她為自己的好勝心,付出了代價。但她也用自己的天賦,在最短的時間內,就將這份代價,連本帶利地討了回來。
她伸手,輕輕一招。
那顆被完美地從碎塊中分離出來的、依舊在搏動的核心,便安靜地飛到了她的手中。
她沒有立刻返回。
而是就那樣,在戰場中央懸浮了足足半分鐘。她在消化著剛才的感悟,以及那股無地自容的羞恥。
她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表情,回去面對老師。
就在這時,嶽舟的聲音,平靜地在她腦海中響起。
“回來吧,明日香。”
那聲音裡,沒有責備,沒有失望,只有一如既往的溫和。
“一次代價高昂,但收穫頗豐的實踐課。你的臨場學習能力,同樣很有價值。”
“是,老師。”
她輕聲回應,然後轉身,拖著那顆戰利品,以最快的速度,逃離了這個讓她感到無比羞恥的戰場。
研究室內,嶽舟看著光幕上那道落荒而逃的紅色身影,不由得笑了笑。
他對身旁的碇源堂說道:“樣品採集,已進入收尾階段。”
“剩下的兩個,只是收尾的點心了。”
碇源堂點了點頭,立刻領會了其中的含義。
“明白。我會讓新聯合國新聞部門,著手準備最終通告的草案。”
他頓了頓,又說道:“通告的標題,我已經擬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