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嶽舟的身影出現在實驗室門口時，全神貫注的法厄同立刻從海量的資料流中抽離出來。
他停下手頭的工作，轉過身，那雙因為長時間思考而顯得有些深邃的灰色眼眸裡，瞬間燃起了某種光芒。
“先生。”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終於撥雲見日的興奮，“您來了。關於生命之果與智慧之果AT力場排斥效應的研究，我們……終於有了一些眉目。”
他調出了一份剛剛完成的初步研究報告。
這份報告的標題下，標註著一個清晰的日期跨度：公元2005年11月-公元2006年11月。
整整一年。
即便是集結了帝國科學院最頂尖的生物學家、物理學家，以及工程師文明中最具創造力的頭腦。
在皇后AI和先驅量子計算機不間斷的算力支援下，他們依然花費了整整一年的時間，才勉強完成了對這種全新物理現象的初步定性。
這在帝國高速發展的科研史上，並不多見。其根本原因，在於這項研究的核心樣本，極其特殊。
“進度比我預想的要快一些。”嶽舟平靜地說道。
法厄同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快嗎？”他搖了搖頭，走到另一塊光幕前，上面正以三維動態模型的形式，演算著一個AT力場的形成過程。“先生，恕我直言，這種力量……它幾乎不遵循我們已知的任何物理定律。”
他指著模型中，那個代表著“精神力”的初始變數。
“我們花了三個月，才透過對比您提供的上百萬份活體觀測資料，勉強構建出了一個可以被計算的數學模型。它就像一個黑箱，我們知道輸入甚麼，它會輸出甚麼，但我們完全無法理解，箱子裡面究竟發生了甚麼。”
“皇后AI為了模擬這個由心而生的過程，進行了超過十的三十次方級別的窮舉推演，幾乎耗盡了整個支部一個季度的能源儲備。但得出的所有唯物主義模型，其最終結果的偏差率，都超過了百分之八十。”
法厄同的語氣裡，充滿了對這種技術的困惑與敬畏。
“這是一種純粹的唯心主義技術。”
他做出了結論，“它不是能量，也不是物質，而是一種……意志對空間本身的直接扭曲。
我們的念力，雖然也能干涉現實，但其本質還是透過精神驅動體內的歸源靈能，對物質世界進行操作。而它，跳過了中間所有的步驟，直接作用於結果。”
“這證明，第一始祖民族的科技，已經走上了一條與我們截然不同的道路。”
嶽舟看著法厄同，平靜地說道：“你們最大的障礙，不在於算力或技術，而在於思維。你們習慣於從物質層面去解構一切，試圖為所有現象找到一個物理學的解釋。
但AT力場的核心，不在物理，而在資訊。”
他走到那塊顯示著三組AT力場實時動態的曲線圖前。
“明日香的好勝與不安，真嗣的缺愛與恐懼，綾波麗的混沌與萌芽。
他們每一種情緒的波動，每一次心之壁壘的增厚與減弱，都是一次無法被重複的、包含了海量資訊的活體實驗。”
“沒有這些活體資料作為參照，給皇后再多一百年的時間，它也無法憑空推演出意志如何轉化為現實的公式。”
法厄同看著那三條曲線，眼中露出瞭然的神色。
他終於明白，嶽舟過去一年那些看似“過家家”的行為，其背後真正的科學意義。
“我明白了，先生。”他點了點頭，“您是在進行一場長達一年的、最高精度的、不可控變數下的社會學與心理學實驗，並將實驗結果，作為我們物理學研究的校準引數。”
“很精準的描述。”嶽舟說。
他轉向實驗室的另一側。那裡，是一扇由數米厚的鉛化合金構成的巨型隔離門，門上閃爍著代表最高生物危害等級的紅色警示燈。
在嶽舟接管第三支部的第三天，他就輕易地破解了這裡所有的安保系統。
在這扇門後，便是Gehirn德國支部最核心的機密——被還原為胚胎狀態的第一使徒，亞當。
SEELE為了分散風險，避免所有“神之樣本”都集中在日本總部，特地將亞當胚胎的保管與初步研究工作，交由技術力量雄厚的德國支部負責。
而這一舉措，恰好為嶽舟的研究，提供了最大的便利。
在過去的一年裡，帝國科學院的團隊，正是透過對這枚亞當胚胎的活體細胞進行無損探測，並將其與EVA二號機的素體細胞進行交叉對比，才得以如此迅速地摸清了“生命之果”攜帶者的部分奧秘。
法厄同將目光投向那份耗費了無數心血的研究報告。他調出了報告的核心部分。
【關於亞當細胞（生命之果）與莉莉絲細胞（智慧之果）的AT力場排斥效應初步研究報告】
【研究樣本來源：亞當胚胎活體細胞（來源：S-01號隔離庫）、EVA-02素體細胞、K-02號實驗體（明日香）活體細胞。】
【研究結論1：確認兩種細胞體系之間，存在絕對的、非基因層面的排斥效應。】
報告中附帶了一段高精度模擬影像。
影像裡，一個從亞當胚胎上提取的活細胞，和一個從明日香身上提取的活細胞，在能量場中緩慢靠近。
當兩者之間的距離縮小到某個臨界點時，沒有任何徵兆，兩個細胞同時湮滅了。
不是分解，不是燃燒，而是從物理層面上，徹底、乾淨地消失了。
【科學解析1A：排斥效應源於兩種AT力場的根本性衝突。】
【亞當細胞力場分析：其AT力場由單個細胞獨立生成，均勻地分佈於每一個細胞的內部和外部。
力場特性為絕對排斥，旨在維持個體的絕對獨立與完整。
所有亞當細胞構成的生命體，其本質是一個堅不可摧的、排斥一切非我存在的絕對個體。】
【莉莉絲細胞力場分析：其AT力場的生成，主要源於大腦皮層神經元活動所產生的自我意識。
它是一種心之壁壘，旨在保護個體精神世界的獨立性與隱私性，而非物理層面的絕對防禦。】
【解析：核心衝突本質。】
【透過對力場波動模式的數學建模分析，我們發現，兩種AT力場在空間相位和精神能量物質三位一體的底層結構上，存在根本性的差異。
如同兩套完全不相容的作業系統。強行融合，只會導致兩者在量子層面相互抵消，引發結構性的湮滅。】
【最終推論：這解釋了第一始祖民族為何只能在同一顆星球上，投放一種生命種子。因為兩種系統的共存，必然導致生態圈的徹底崩潰。】
這份報告，徹底解開了SEELE和Gehirn多年來都未能想通的謎題。
“巧奪天工……”法厄同看著這份結論，發自內心地感嘆道，“他們竟然能將空間相位這種級別的物理機理，寫入到生物的基因裡。
這和我們的黑水，完全是兩個維度的技術。”
作為黑水的創造者，法厄同的驕傲是刻在骨子裡的。但此刻，在第一始祖民族的技術面前，他表現出了一個純粹科學家應有的謙遜。
“我們工程師文明，終其一生，也只是在基因的層面上進行編輯和重組。我們把技術，當成一種純粹的、冰冷的工具，用來改造外部世界。”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嘲和反思。
“而他們，已經開始嘗試將技術與生命、靈魂進行融合。他們不是在使用物理規律，而是在成為物理規律的一部分。這種哲學層面的差距，才是真正的代差。”
“正是為此，我才把你們從那個世界帶來。”嶽舟說。
他指著報告的第二部分。
【解決方案：“共生體中介軟體”理論模型。】
【理論思路：既然無法將系統A（亞當細胞）和系統B（莉莉絲細胞）直接安裝在同一臺硬體上，我們可以引入一個相容性極強的虛擬機器C（帝國共生體）。】
【實施路徑推演：】
【步驟一：讓虛擬機器C，先去模擬併吞噬系統A。】
【步驟二：在虛擬機器C的內部，為系統A創造一個獨立的、隔離的執行環境。】
【步驟三：讓已經裝載了系統A的虛擬機器C，與硬體本身（莉莉莉絲細胞宿主）進行共生。】
【理論可行性分析：帝國科學院培育的共生體，經過歸源基因的深度最佳化，已經擺脫了原生克林塔種族的諸多限制。
它本質上是一種擁有初級智慧的、可程式設計的生物質。它具備極強的吞噬、模仿與資訊轉譯能力。】
【它可以像一個完美的生物學橋樑一樣，在自身體內，為兩種存在根本性衝突的細胞體系，創造一個可以間接共存的緩衝環境。
透過這層中介軟體，智慧之果的繼承者，將有可能，安全地駕馭生命之果的力量。】
嶽舟看著這份報告，滿意地點了點頭。
帝國科學院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
“理論已經有了。”他看向法厄同，“下一步，就是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