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十二層。
無菌隔離區的合金門在液壓桿的推動下無聲滑開。
一條長而筆直的純白走廊顯露出來。牆壁與天花板散發著柔和均勻的冷光。
明日香走在嶽舟身旁,小手被他溫暖乾燥的手掌握著。
她已經五歲。
身形比一年前高了不少。
一頭火紅色的長髮被整齊地束在腦後。
“明日香。”
走在最後面的恭子博士突然開口。
明日香停下腳步轉過身。
恭子博士快走幾步上前蹲下身,動作顯得有些練習過的生硬。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梳子,開始為明日香整理那一絲不亂的馬尾。
“鮑爾博士上週提交的報告我看了。”她一邊梳頭一邊用匯報工作的語氣說道。“你的中文詞彙量在一個月內提升了百分之十二。大腦活躍度曲線非常平穩。這很好。證明你的學習效率很高。”
明日香低著頭,看著母親那雙靈巧但缺少溫度的手在自己髮間穿梭,沒有說話。
她太熟悉這種模式了。
這一年來母親總是這樣。她會透過資料和報告來了解自己的近況。
然後在每週一次的會面中像對賬一樣,精準地複述出那些優異的成績並給予程式化的肯定。
這是一種經過計算的關懷。
這種理性的溫情比最初那種純粹的冷漠,更像一堵看不見的牆。它提醒著明日香,她只是一個需要被精確維護的重要專案。
“好了。”恭子博士收回梳子,滿意地看著自己的作品,甚至還擠出了一個練習過的微笑。“保持住。不要辜負老師的期望。”
“我知道了,媽媽。”明日香平靜地點了點頭。
她已經不會再為此感到失落。
一年的時間,在嶽舟那種平等而坦誠的教導下,她早已明白自己和母親都只是兩臺存在故障的機器。而老師正在為她們尋找最合適的修復方案。
她要做的。就是在方案出來之前,儘可能地讓自己這臺機器的效能變得更強,更優秀,更有價值。
一行人最終停在了一扇巨大的、印著醒目生物危害標識的圓形閘門前。
EVA二號機的整備區。
當那尊沉睡的紅色巨人映入眼簾時,明日香的呼吸還是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這是她第二次見到這個名為母親傑作的怪物。但這一次她的心裡不再只有厭惡,更多的是一種作為研究物件的冷靜審視。
“博士,好久不見。”鮑爾博士帶著團隊迎了上來。他的表情混雜著興奮緊張和不解。
恭子博士已經恢復了科學家的常態。她看了一眼自己的作品,直接問道:“準備工作都完成了?”
“是的。”鮑爾點了點頭。“按照嶽舟先生提供的方案,人格構造體注入系統已完成最終除錯。理論上這次注入將不會對您的主體意識造成任何損傷。”
“我只關心實驗結果。開始吧。”恭子打斷了他後續的擔憂。
嶽舟走到控制檯前,將一份早已準備好的三維立體方案圖投射到了半空中。
“明日香,恭子博士。”他同時叫了兩人的名字。“在實驗開始前,我需要向你們完整地說明本次修復方案的全部流程、收益以及潛在風險。”
他的姿態像一個最嚴謹的工程師。在向專案負責人進行最終的技術交底。
“第一步,靈魂補完。”他指向方案圖的第一個模組。“我會利用最佳化後的注入系統,將恭子博士你現在這部分殘缺的人格構造體安全地注入二號機的生物核心。
與你先前分裂出去的母愛人格重新融合,構成一個完整的靈魂。”
“實驗成功後結果很簡單。”嶽舟的目光轉向恭子。“你的全部意識將徹底轉移到EVA二號機中。這具人類的身體將只剩下一個維持基礎生命體徵的空殼。”
恭子博士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
明日香的小手則下意識地抓緊了嶽舟的衣角。
“第二步,中介軟體構建。”嶽舟切換到第二個模組。“我會提取明日香的基因與帝國培育的空白共生體細胞融合。創造一個與她基因百分之百相容的、活性的生物殖裝,即共生體。”
“然後。”他的語氣依舊平靜。“我會下令讓這個新生的共生體,去吞噬、同化已經承載了恭子博士完整靈魂的EVA二號機。”
“第三步,最終共生。”嶽舟切換到最後一個模組。
“我會先對明日香的身體進行一次標準化的歸源基因強化,確保她能承受這份全新的力量。隨後讓那個意志為恭子、融合了整個二號機的共生體與她進行共生。”
嶽舟關閉了方案圖,目光同時看向母女二人。
“這就是整個方案。簡單來說,恭子博士將以一種全新的生命形態復活並與明日香合為一體。
明日香將獲得一套擁有獨立意志、並且這個意志就是你母親的生物戰甲。
理論上這套戰甲甚至可以脫離宿主,在一定範圍內擬態出恭子博士生前的模樣,與你進行真實的物理接觸。包括一個擁抱。”
“現在,說風險。”嶽舟的語氣沒有任何誘導,只有絕對的客觀。
“整個方案的理論成功率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
但那百分之二的不確定性主要集中在靈魂與共生體的融合階段。
我們對第一始祖民族的靈魂技術仍處於解析階段。任何未知的變數都可能導致融合失敗。”
“最壞的結果。”他的目光落在明日香的臉上。“你母親的完整意識會在融合過程中,被共生體的吞噬本能徹底格式化,化為最純粹的能量。你將永遠失去她。
無論是那個愛你的媽媽,還是現在這個不愛你的媽媽。”
“這個實驗不是必須的。”嶽舟補充道。“如果你拒絕,方案將立刻中止,你依然會是我的學生。”
房間裡一片死寂。
嶽舟後退了一步,對鮑爾博士說:“清場。把最後的十分鐘留給她們自己。”
鮑爾博士愣了一下,但還是立刻執行了命令。
很快,巨大的整備區中只剩下了明日香和恭子兩個人。以及那尊沉睡的紅色巨人。
“你都聽明白了?”恭子率先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明日香點了點頭。她的小腦瓜裡還在努力消化著“共生體”、“歸源基因”這些複雜的詞彙。但核心的邏輯她懂了。
這是一個修復方案。修復媽媽,也修復她自己。
“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明日香。”恭子博士從一個純粹科學家的角度分析道。“從資料模型上看,這個方案如果成功,你將獲得遠超任何適格者的潛能。
而我將能以一種全新的形態繼續我的研究。甚至觸及我們文明從未想象過的領域。”
她試圖用理性的關於未來的宏偉藍圖來說服女兒。
但明日香卻問了一個完全不在她預料之內的問題。
“媽媽。”她抬起頭,藍色的眼睛清澈得像一片湖。“你會痛嗎?”
恭子博士的身體微不可察地一僵。
痛?
這個詞對她而言太過陌生。她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這種純粹的生理或心理上的感覺了。
“理論上靈魂注入過程會伴隨劇烈的資訊衝擊。但維生系統會……”
“我問的是你。”明日香打斷了她。“不是理論。不是資料。是你。你會痛嗎?會害怕嗎?”
恭子看著女兒那雙清澈的、不帶任何雜質的眼睛。第一次無法用任何科學理論去回答。
她想嗎?
這一年來她在天堂般的研究環境中,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她感覺自己前所未有的強大、純粹、高效。
但。
在無數個深夜,當她從海量的資料中抬起頭時,心中總會泛起一種莫名的、無法被量化的空虛。
她知道自己失去了甚麼。
“我不知道。”
恭子博士聽到自己的聲音如此乾澀,卻又如此誠實地回答道。
“我只知道,現在的我,是不完整的。”她看著明日香,也像是在對自己說。“我無法回答你的問題。因為我缺少了能夠理解這個問題的,那部分人格。”
明日香沉默了。
她明白了。媽媽不是不想回答,是不能。
她向前走了一步,鼓起了她這一生最大的勇氣。
“媽媽。我不想再每個月都像交作業一樣來見你了。”
“我不想再背那些我不明白的公式,只為了讓你在報告上寫一個優秀。”
“我也不想要一個只會假裝對我笑的媽媽。”
她看著自己的母親,一字一句地說出了自己最真實的想法。
“老師說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如果失敗了你就會消失。但是如果成功了……我能抱抱你嗎?就像電影裡的媽媽抱住哪吒那樣?”
她的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恭子看著女兒那雙充滿了期盼與決心的眼睛沉默了。
良久。她緩緩地蹲下身。這一年以來第一次主動地伸出了自己的雙臂。
動作依舊僵硬,不自然。
但她還是將那個小小的溫暖的身體,笨拙地攬進了自己的懷裡。
“可以。”
她在明日香的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
“我保證。”
十分鐘後。
嶽舟和鮑爾博士回到了整備區。
“老師。”明日香主動走上前。她的眼睛有些紅,但眼神卻前所未有的堅定。“我們決定好了。”
她拉起身旁母親的手,然後一起看向嶽舟。
“我們願意參與這次實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