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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我思故我在

2025-11-26 作者:尋道一

距離碇源堂那次倉促的來訪,已經過去了一整年。

Gehirn德國第三支部,早已不是原來的模樣。在帝國的全面接管下,這裡變成了一個戒備森嚴,同時又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學術活力的科研前哨站。

而在生活區,那個被孩子們稱為“收藏室”的房間裡,週末的午後總是寧靜而溫暖。

巨大的全息投影裝置,正播放著一部來自上個世紀的東方動畫電影,《哪吒鬧海》。

五歲的明日香和真嗣,以及外表看似十四五歲、實際啟用時間也只有一年多的綾波麗,三人並排坐在柔軟的沙發上,全神貫注地看著螢幕。

這是嶽舟第一次給他們播放電影。

在過去的一年裡,他幾乎是以一種填鴨式的方式,為這兩張白紙般的孩子,系統地講述了這個世界的歷史。

從人類文明的起源,到古埃及的金字塔,再到以東方華夏文明為主線。

伴隨著波瀾壯闊的歷史長卷,明日香和真嗣的中文,也從最初磕磕絆絆的音節,變得日益流利。

此刻,電影正進行到全片情感衝突最激烈的一幕。

四海龍王水淹陳塘關,黑雲壓城,巨浪滔天。他們以全城百姓的性命為要挾,逼迫總兵李靖,交出他的第三個兒子,哪吒。

螢幕上,那個梳著沖天鬏、手持火尖槍的紅衣少年,在狂風暴雨之中,看著自己那猶豫不決、滿臉痛苦的父親,眼神裡最後的光,一點點熄滅了。

“爹爹!你的骨肉,我還給你!我不連累你!”

淒厲的童音,穿透風雨。

說罷,他橫劍自刎。

真嗣的身體猛地向後一縮,彷彿想要躲開螢幕上那片飛濺的血色。

他那雙總是躲閃著不敢與人對視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著畫面,小小的拳頭在身側不由自主地攥緊了。

坐在他旁邊的明日香,則下意識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她藍色的眼睛裡,清晰地倒映著那個紅衣少年決絕倒下的身影,一言不發。

只有綾波麗,她的表情依舊是程式般的平靜,紅色的眼瞳裡沒有任何情緒的波動。她就像一臺最高精度的攝像機,將所有的光影和聲音,忠實地、不加任何過濾地記錄下來。

電影繼續。

太乙真人用池中蓮花與白藕,為哪吒重塑了肉身。

蓮花化身的少年,脫胎換骨,法力無邊,最終腳踩風火輪,大鬧東海龍宮,將那四個不可一世的老龍王,打得丟盔棄甲,狼狽不堪。

螢幕暗下,激昂的片尾曲響起。房間裡一片寂靜。

“看完了。”嶽舟的聲音從一旁傳來,打破了沉默,“都說說自己的想法。”

“那個李靖,他根本不配當父親!”

明日香第一個開口,積攢了許久的情緒瞬間爆發。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緊,帶著德國口音的中文卻說得異常流利,每一個字都充滿了力量。

“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想過要保護哪吒!他只會逼他,罵他!哪吒打死那個壞蛋三太子,是為了救人,他根本沒有做錯!憑甚麼要為了那些不相干的百姓,逼死自己的兒子?”

她的小臉漲得通紅,義憤填膺。

在明日香那簡單而純粹的世界觀裡,對錯是分明的,強者保護弱者是天經地義的。李靖的懦弱和龍王的霸道,都觸動了她內心深處最強烈的厭惡。

但真正讓她無法釋懷的,是那個一直默默保護著哪吒的母親,殷十娘。

“只有他媽媽是真正愛他的……”明日香的聲音低了下去,“如果是我……如果我也有蓮花……我也會把骨肉還給父親,只留下母親給我的東西。”

她說完,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用眼角的餘光瞟了一眼嶽舟,似乎在等待老師的評價和認可。

嶽舟靜靜地聽著,沒有做任何評價。

他的目光轉向了真嗣。

男孩依舊低著頭,但他的身體不再像過去那樣蜷縮,只是肩膀在微微地顫抖。

“真嗣?”嶽舟開口。

真嗣抬起頭,看了嶽舟一眼,又迅速低下。

“我……”他的聲音很小,但很清晰,“我覺得……明日香說的不全對。”

這是他第一次,在明日香發表完觀點後,提出不同的看法。

明日香有些意外地瞪大了眼睛,看著他。

真嗣似乎鼓起了全部的勇氣,繼續說道:“我覺得……那個李靖……他也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做而已。”

他抓緊了自己的衣角,彷彿在回憶著甚麼。

“哪吒……他只是想得到父親的認可。他打死三太子,是為了保護陳塘關,他以為這樣,父親會誇獎他,會摸摸他的頭。但是……父親沒有。”

“被所有人誤解……被最親近的人逼迫……一定……很難受吧。”

真嗣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感同身受的壓抑。

他完全代入了哪吒的角色,那個不被父親理解,只能透過傷害自己來證明清白的孤獨少年,像極了過去無數個日夜裡,他幻想中的自己。

明日香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看到真嗣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又把話嚥了回去。她只是撇了撇嘴,在心裡嘀咕了一句:笨蛋,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嶽舟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最後落在了綾波麗的身上。

“綾波,你呢?”

綾波麗抬起頭,紅色的眼瞳裡依舊是一片空無。

但她沉默了很久。

這在以前是從未有過的。過去,她對任何指令的回應都是即時的,如同最精密的計算機。

當嶽舟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她身上時,明日香放在膝蓋上的小手,不自覺地捲起了自己的裙角。

“我有一個問題。”

終於,綾波麗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那種平直的、不帶任何語調的電子音,但所提出的問題,卻讓一旁的明日香和真嗣都愣住了。

“電影裡說,哪吒的肉身已經死了。他的新身體,是用蓮花和藕做成的。”

“那麼,”她看著嶽舟,問出了那個最核心的問題,“用蓮花做成的哪吒,和原來那個哪吒,還是同一個哪吒嗎?”

這個問題,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瞬間剖開了電影故事華麗的外殼,直指最底層的哲學思辨。

“如果,我只是說如果,”她繼續用那種程式般的語調推演著,“如果太乙真人可以做出第一個蓮花哪吒,那他是不是也可以用同樣的方法,做出第二個,第三個,無數個一模一樣的蓮花哪吒?”

“如果可以,那這些新的哪吒,和原來的哪吒,又有甚麼區別?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

“如果他們都是他,那他這個存在的唯一性,又在哪裡?”

這個問題,精準地擊中了她作為克隆體和容器的核心存在困境。

這是她的自我意識,在接收到外部資訊刺激後,第一次從被動的、程式化的狀態,開始轉向主動的、對自身存在意義的疑問。

明日香和真嗣都聽呆了。他們還沉浸在父子、母子間的情感糾葛裡,完全沒想到,綾波麗竟然在思考這種……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問題。

“她在說甚麼胡話啊?”明日香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不甘,“哪吒當然還是哪吒啊,他只是換了個身體而已,記憶和想法都沒變,這有甚麼好問的?”

她有些惱火,因為綾波麗提出的問題,她一個字都答不上來。這讓她感覺自己在這個新同學面前,顯得很愚蠢。

“我覺得……”一直沉默的真嗣,卻突然開口,小聲地反駁道,“她說的……很重要。”

明日香像被踩了尾巴一樣,猛地回頭瞪著他:“你說甚麼?笨蛋真嗣,你懂甚麼!”

真嗣被她一瞪,又縮了回去,但嘴裡還是堅持著:“就是……很重要。”

“如果記憶和想法,也可以被精確地複製呢?”嶽舟的聲音響起,打斷了兩個孩子的爭吵。

明日香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了。

嶽舟站起身,走到綾波麗面前。

他伸出手,輕輕地放在她那頭淡藍色的短髮上。

“你之所以會提出這個問題,是因為你在思考。”

嶽舟看著她那雙空洞的紅色眼瞳,說出了結論。

“思考,是證明你存在的唯一方式。只要你還在思考我是誰這個問題,那你就是唯一的、不可被替代的你。”

“我思故我在。”

這句來自另一個世界古老哲學家的名言,透過嶽舟的口,化作一道資訊流,直接注入了綾波麗那片混沌初開的精神世界裡。

綾波麗的身體微不可察地一頓。

她紅色的眼瞳裡,第一次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光芒。

這光芒轉瞬即逝,快到連一旁的明日香和真嗣都沒有察覺。

他收回手,對三人說道:“好了,今天的電影時間結束。你們可以自由活動了。”

說完,他便轉身走向了實驗室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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