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評估報告,像一個強大的磁場,瞬間吸走了恭子博士全部的注意力。
她的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滑動,一行行顛覆她現有認知體系的資料和模型,如同奔流的洪水,沖垮了她腦海中原有的理論堤壩。
報告的核心觀點簡單而粗暴:由於核心已經被“母愛”人格汙染,二號機已經不再是一臺純粹的戰鬥機器,而更像一個擁有雛形心智的“生物體”。它會對駕駛員產生主觀的“偏好”。
而這份偏好的唯一指向,就是明日香。
報告中,嶽舟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數學模型,精準地量化了明日香的AT力場在不同情緒下的波動引數,並以此為基礎,推演出了一套全新的、基於“情感共鳴”而非“神經同步”的同步率演算法。
根據這個演算法的預測,明日香在未來,理論上可以和二號機達成超過400%的同步率。
但前提是,明日香的人格必須保持高度的“自我”和“完整”。任何形式的精神創傷,都會直接導致這套演算法的失效,讓同步率跌入谷底。
“所以……”恭子放下平板,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嶽舟,“你認為,我繼續待在她身邊,會對她的精神造成不可逆的損傷,從而毀掉這個完美的實驗體?”
“我只是陳述事實。”嶽舟平靜地回答。
恭子博士沉默了良久。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戒備森嚴的基地。陽光透過特製的玻璃照進來,卻沒有一絲溫度。
她是一個極度驕傲的人。
承認自己的失敗,尤其是在自己最擅長的領域,比殺了她還難受。
但她更是一個純粹的科學家。
在確鑿無疑的資料和更高階的理論面前,個人的情緒和尊嚴,都顯得無足輕重。
這份報告,就是無法辯駁的“真理”。
而那個男人,就是“真理”的化身。
她緩緩轉過身,重新走回病床邊,拿起了那份監護權轉讓協議。
“我需要獨立的實驗室,最高階別的裝置使用許可權,以及……”她抬眼看著嶽舟,“你剛才提到的,所有關於靈魂資訊學的理論基礎資料。”
“可以。”嶽舟點頭。
“協議的附加條款,必須寫明,”她補充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連她自己都不明白的固執,“監護權轉讓的最終解釋權,歸我所有。”
這是一個文字遊戲,幾乎沒有任何實際意義。但對此刻的她而言,這或許是最後一點能維護自己尊嚴的東西。
“沒問題。”嶽舟再次同意。
恭子博士不再猶豫,她在協議的電子簽名欄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她感覺到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彷彿一個一直揹負著的、沉重但又不知道該如何處理的包裹,終於被拿走了。
從此,她只是一個科學家。
那個叫明日香的孩子,只是一個與她研究息息相關的、重要的“專案B”。
她轉過頭,看向牆角的明日香,語氣和安排一個實驗助手沒有任何區別。
“明日香,過來。”
明日香遲疑了一下,還是抱著詞典,慢慢地走了過來。
“從今天起,”恭子指著嶽舟,對自己的女兒說,“這位嶽舟先生,就是你的新老師,也是你的監護人。你要聽他的話,明白嗎?”
明日香看著自己的媽媽,又看了看那個陌生的叔叔。
她不明白“監護人”是甚麼意思,但她聽懂了“新老師”。
她的小腦瓜裡飛快地轉動著。
媽媽是整個基地最厲害的科學家,而這個叔叔能當媽媽的老師,那他一定比媽媽還要厲害。
當自己的老師,好像……不是一件壞事?
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很好。”恭子博士露出了一個滿意的表情,彷彿完成了一項複雜的交接工作。她拿起那份評估報告的平板,對嶽舟說:“我現在就去鮑爾博士那裡申請新的實驗室。關於後續研究的計劃,我會整理好之後再來找你討論。”
說完,她便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從頭到尾,她沒有再多看明日香一眼,也沒有任何一句叮囑或告別。
病房的門關上,將母女二人徹底隔絕在了兩個世界。
房間裡,一瞬間只剩下了嶽舟和明日香兩個人。
明日香抱著那本厚重的詞典,站在原地,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她看看緊閉的房門,又看看眼前這個突然成為自己“監護人”的陌生男人,小小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嶽舟沒有說話,只是在她身旁蹲了下來,與她平視。
“叔叔……你是誰?”
最終,還是明日香鼓起勇氣,用還帶著德國口音的日語,小聲地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這是她思考了很久的問題。這個男人憑空出現,用幾句話就讓媽媽折服,然後又輕而易舉地改變了自己的人生。
“我叫嶽舟。”嶽舟的回答和他之前說的一樣,簡單而真誠,“我是一個研究員。”
“研究員?”明日香顯然對這個答案不滿意,“和媽媽一樣嗎?”
“有點不一樣。”嶽舟想了想,用一個更準確的詞來形容,“我更像一個……收藏家。”
“收藏家?”明日香的眼睛裡充滿了疑惑。
“嗯。”嶽舟點頭,“我周遊很多個世界,收集那些我認為有趣、有價值的東西。比如一塊會唱歌的石頭,一條能變成飛船的魚,或者……”
他的目光落在明日香的身上。
“一個內心比任何大人都堅強的小女孩。”
明日香的臉頰微不可查地紅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挺直了小小的腰板,但嘴上還是倔強地說:“我才不堅強。”
“是嗎?”嶽舟笑了笑,“那剛才你媽媽說那些話的時候,你為甚麼沒有哭?”
明日香愣住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小聲地嘟囔道:“……因為哭了也沒用。媽媽在忙的時候,不喜歡我哭。”
“所以,你不是不難過,你只是知道,把難過的時間用來做更有用的事,比如背單詞,更能得到你想要的。”嶽舟說道。
明日香猛地抬起頭,藍色的眼睛裡寫滿了震驚。
這個叔叔……好像能看穿她的心。
“叔叔……你……你比媽媽還聰明嗎?”她忍不住問出了這個在她心裡盤旋了很久的問題。
“在某些領域,是的。”嶽舟坦然地點頭承認。
這個回答,讓明日香那顆小小的、崇拜強者的心,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感覺。
她看著嶽舟,那雙總是充滿了警惕和戒備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純粹的好奇。
“那你……會留在這裡很久嗎?”
“會。”嶽舟說,“至少,會等到你不再需要我這個老師為止。”
他站起身,嚮明日香伸出了手。
“走吧,明日香。我們的第一堂課,現在開始。”
“第一堂課?”明日香有些疑惑,“我們不去實驗室嗎?不學理論嗎?”
“不去。”嶽舟搖了搖頭,“今天的第一堂課,內容很簡單。”
他牽著明日香小小的、有些冰涼的手,走出了醫療觀察室,穿過長長的、充滿了消毒水味道的白色走廊,最終,來到了基地的員工食堂。
午餐時間剛過,食堂裡空蕩蕩的。
嶽舟走到餐點選擇臺前,指著上面琳琅滿目的食物模型,對身旁的明日香說:
“第一課,從學會點一份自己真正喜歡吃的兒童套餐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