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觀察室內，恭子博士與嶽舟的對話仍在繼續。
明日香的出現，只是讓這場純粹的學術探討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插曲。
在恭子博士看來，女兒的到來更像是一個需要按時完成的程式性任務，提醒她應該盡到“培養”的責任。
而當她下達了“自己練習”的指令後，這個任務便宣告完成，她的心神又立刻回到了眼前這個男人所揭示的、那個名為“靈魂資訊學”的全新領域。
嶽舟一邊與恭子深入交流，驗證著自己的一些猜想，一邊分出一縷心神，始終“觀察”著房間內的另一個人。
不，更準確地說，是觀察著那個人周圍的“場”。
【掃描物件：式波·明日香·蘭格雷】
【年齡：4歲零兩個月】
【生物體徵：健康】
【歸源靈能反饋分析：目標個體正向外輻射一種高強度、性質不穩定的空間相位擾動場。】
這是“皇后”AI根據嶽舟的靈能反饋，實時生成的資料包告。
在嶽舟的感知中，這個小女孩並非一個單純的生物體。她的身體之外，始終籠罩著一個無形的、蛋殼狀的領域，將她整個人包裹其中。
這就是AT力場，“心靈之光”。
它確實如嶽舟所料，與構成宇宙本身的某種底層規則息息相關。
因為在他的“高維視野”中，這層力場是“不存在”的。
高維視野，是嶽舟在突破《歸源功法》第三層後獲得的能力，其本質是觀測到原子層面的微觀世界。
在他眼中，構成世界的一切物質，無論是人體、鋼鐵還是空氣，都會被還原為最基礎的、不斷震動的原子雲圖。
但AT力場不同。
在他的高維視野裡，明日香的身體是清晰的原子結構，周圍的空氣也是。
唯獨兩者之間那片被他的靈能清晰“感知”到的力場區域，在原子層面上是……一片空白。
那裡甚麼都沒有。沒有能量的逸散，沒有粒子的堆積，甚至連空間的量子漲落都比周圍區域平緩得多。
就好像，那片區域被從當前的三維物理宇宙中，“摳”了出去，進入了某個他無法觀測到的維度。
【結論：AT力場並非一種單純的能量場或粒子場，它更像是一種基於未知原理，對區域性空間本身的幾何結構進行“相位偏移”的技術。】
嶽舟立刻做出了判斷。
這是一種遠比工程師的“黑水”更高階的技術。
黑水，其本質是一種可程式設計的生物質奈米機械叢集。它再精妙，依舊遵循著物質世界的規律，嶽舟的高維視野可以清晰地看到它的每一個原子如何排列，如何分解與重組。
但AT力場，已經觸及到了“空間”和“維度”的層面。這證明了創造出這個體系的“第一始祖民族”，在生物科技上的造詣已經達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高度。
他們不僅能編輯基因，甚至已經開始嘗試編輯宇宙的“底層程式碼”。
而LCL液體，那種能夠消弭AT力場，將所有靈魂重新融合的生命之源，其技術價值更是不可估量。
“看來，需要在這裡停留一段時間了。”
嶽舟在心中做出了決定。要徹底解析這種技術，絕非一日之功。他需要大量的實驗資料，需要近距離、長時間地觀察AT力場的各種變化。
而眼前這個四歲的小女孩，無疑是目前他能找到的，最完美的“研究樣本”。
她的AT力場是如此的純粹、活躍且強大。更重要的是，它的強度、厚度和形態，正隨著她那顆小小的、敏感的心，發生著肉眼可見的、劇烈的變化。
就像此刻。
當明日香走進病房，看到那個陌生的叔叔時，她的AT力場就像受驚的刺蝟，瞬間收縮並增厚，形成了一層堅固的、充滿警惕意味的防禦外殼。
而當她看到媽媽和這個叔叔相談甚歡，臉上洋溢著她從未見過的光彩時，那層力場的外殼上，又不受控制地“長”出了一些細微的、帶著些許攻擊性的尖刺。那是嫉妒。
隨後，當她從媽媽專注的眼神和崇拜的語氣中，模糊地意識到，這個叔叔也是一位和媽媽一樣、甚至比媽媽更厲害的“超級精英”時，那些尖刺又悄然隱去，力場重新變得平滑，甚至還向嶽舟的方向微微擴張了一些。
那是源於孩童對強者的、最純粹的仰慕和好奇。
這一切的變化，都被嶽舟的靈能盡收眼底。
他看著那個抱著厚厚詞典，努力在牆角扮演一個“不打擾大人說話的好孩子”的小女孩，就像在看一座蘊含著無盡寶藏的富礦。
“恭子博士。”
嶽舟的聲音打斷了對方滔滔不絕的學術構想。
恭子博士停了下來，有些意猶未盡地看著他，等待著下文。
“我承認，你是個頂尖的天才。”嶽舟的目光看著她，語氣卻是陳述事實的平靜。“在生物學和資訊學領域，你擁有這個星球上最頂尖的頭腦。
如果你能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研究中，或許用不了十年，你就能獨立完成對靈魂資訊學的初步構建。”
恭子博士的臉上露出了理所當然的笑容。
“但是，”嶽舟話鋒一轉，“作為一個母親，你已經徹底不合格了。”
恭子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在你的主體人格中，所有關於母愛、責任、共情之類的情感模組，都已經伴隨著那部分靈魂，被你親手格式化掉了。”
“現在的你，看待明日香，就像看待一個需要精心維護的、昂貴的實驗器材。你會督促她學習，會保證她的健康，因為她是你最重要的實驗專案——第二適格者。
但你無法再對她產生任何形式的、真正的情感連結。”
“你甚至會覺得，每天花時間去應付她，是一種對你科研時間的浪費和干擾。”
嶽舟的話語，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卻精準地剖開了恭子博士自己都未曾深入思考過的內心。
恭子博士沉默了。
她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嶽舟說的，全都是事實。
在剛才的對話中，她確實不止一次地希望女兒能安安靜靜地待著，不要打擾她和這位新來的“學術導師”進行這場足以改變世界的對話。
那種感覺，就像一個程式設計師正在全神貫注地敲程式碼時，旁邊突然彈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系統更新提示。
很煩。
一直站在牆角的明日香，雖然聽不懂“情感模組”、“格式化”這些複雜的詞，但她聽懂了“不合格的母親”、“實驗器材”和“浪費時間”。
她的小手下意識地捏緊了懷中詞典堅硬的書角，指節有些發白。她低下頭，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緒，只是嘴唇抿得更緊了。
“所以呢？”
良久，恭子博士終於開口，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科學家的冷靜，甚至帶著一絲挑釁。“你想說甚麼？就算我是一個不合格的母親，那也只是我的私事。這和我作為Gehirn首席科學家的身份，沒有任何關係。”
“有關係。”嶽舟的回答簡單而直接。
他看向恭子博士，一字一句地說道：“因為你的實驗失敗，直接導致了一個不可逆轉的結果。”
“你所分裂出去的那部分母愛人格，已經與二號機核心中的亞當基因深度融合。它現在是一個全新的、獨立的、只認可你血脈的靈魂。
這意味著，從理論上來說，這個世界上，唯一能與二號機達成最高同步率、並將其穩定啟用的駕駛員，只剩下了一個。”
嶽舟的目光，緩緩移向了牆角的那個紅髮小女孩。
“就是你的女兒，式波·明日香·蘭格雷。”
“你原本想透過這個實驗，為Gehirn創造一個成就，讓你的女兒成為被選中的天才。但現在，她不再是被選中，而是成了唯一的祭品。”
“她別無選擇。”
最後四個字，像四記重錘，敲在了恭子博士的心上，也敲在了明日香那顆似懂非懂的心上。
明日香猛地抬起頭，看著那個陌生的叔叔，又看了看自己面無表情的母親。她不明白“祭品”是甚麼意思，但她能感覺到，房間裡的氣氛，變得和剛才完全不一樣了。
恭子博士的臉色第一次變得有些難看。
嶽舟的話，徹底擊碎了她作為科學家的驕傲。她本想創造歷史，結果卻製造了一個無法挽回的爛攤子，甚至把自己的女兒都套了進去。
“你想怎麼樣？”她冷冷地問。
“我需要一個能長時間、穩定地提供AT力場資料的觀察樣本。”嶽舟坦然地說明了自己的目的，“而明日香，是目前我見過的，潛力最高的一個。”
“所以，我有個提議。”嶽舟說道，“從今天起，由我來擔任明日香的老師。”
“不行！”恭子幾乎是下意識地拒絕，“我才是她的母親！而且，她的人生規劃，輪不到你一個來歷不明的人來決定！”
“你還在堅持你是一個母親嗎？”嶽舟反問，“而且，你真的認為，現在的你，有能力教育好一個內心敏感、好強，且未來註定要揹負沉重命運的天才？”
他沒有等待恭子的回答，而是從資料終端上調出了一份檔案，投射到半空中。
“你說的沒錯，你沒有資格決定。但是，擁有這個支部最高管理許可權的我，有。”
那是一份剛剛由鮑爾博士確認過的、蓋著Gehirn最高階別紅色印章的電子授權檔案。
恭子博士看著那份檔案，呼吸一滯。
“當然，我尊重程式。”嶽舟收起了授權檔案，又調出了另一份截然不同的文件。
那是一份措辭嚴謹的合同。
“這是《特別教育與監護權轉讓協議》。”嶽舟將合同推到恭子面前，“內容很簡單。明日香的法定監護權轉讓給我，由我全權負責她的教育和成長。作為交換，我將為你提供二號機後續所有的理論支援和部分實驗資源。”
他頓了頓，補充道：“協議裡還有一個附加條款。如果未來某一天，你能向我證明，你重新找回了屬於母親的那部分人格，這份協議可以隨時終止，明日香可以回到你身邊。”
“雖然，”嶽舟最後看了她一眼，“我認為這種可能性不大。畢竟，就算在實驗之前，你的科研熱情，也遠高於對女兒的關心。”
恭子博士死死地盯著那份協議，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理智告訴她，這是目前的最優解。這個男人掌握著她無法理解的技術，能為她的研究帶來質的飛躍。而擺脫明日香這個“麻煩”，也能讓她更專注於工作。
但情感的殘餘，卻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屈辱和不甘。
就在她天人交戰時，嶽舟將另一個資料平板遞給了她。
“或許，你可以先看看這個，再做決定。”
恭子博士下意識地接過。
當她的目光落到螢幕上的第一行標題時，她的瞳孔瞬間放大。
《關於二號機核心汙染後，其唯一潛在適格者（式波·明日香·蘭格雷）的AT力場模式與同步率潛力的初步評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