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個名為【行星級生態圈兵器·哥斯拉 v2.0】的概念模型在眼前展開時,法厄同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這不是震驚。
而是一位頂尖科學家在看到一個超乎想象、卻又在理論上隱隱有跡可循的全新造物時,身體最本能的反應。
他的目光如同兩道掃描光束,飛速掠過模型上標註的每一個資料。
但最讓他心神劇震的,是這個構想的核心。
“將一個擁有獨立意識的超級生物……”他喃喃自語,手指不受控制地在虛擬模型上輕輕劃過,調出了那頭名為“哥斯拉”的生物其最底層的基因序列圖譜。
“與一種可程式設計的奈米機械叢集進行深度融合……”
他看到了。
在哥斯拉的基因序列中,嶽舟預留出了一個個空白的“介面”。
而這些介面的編碼格式,竟然與他所創造的黑水的啟用指令,完美相容。
“這……這才是黑水真正的,最終極的進化方向!”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化。
“不是去創造那些毫無思想、只知毀滅的殺戮工具!而是去創造一個擁有了我們智慧的,可以移動的,活著的超級引擎!一個行走的創世神!”
他徹底被嶽舟這個充滿想象力和暴力美學的構想征服了。
這不僅僅是一個武器,這是一個足以改變星系生態的奇蹟。
但他並未全盤接受。
他迅速冷靜下來,轉而以一種更加審慎、更加尖銳的目光,重新審視這個宏偉的模型。
“嶽舟閣下。”法厄同看著嶽舟,眼中的狂熱退去,取而代含的是一種棋逢對手的欣賞與嚴肅。
“我必須承認,你這個構想,是我沉睡三萬年來見過的,最富啟發性的生物工程學理論。”
“但是。”他的語氣一轉,“作為一個同樣走過這條路的人,我必須指出,你這個偉大的構想在現實的引力面前,存在著幾個幾乎無法被逾越的鴻溝。”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指尖點在哥斯拉龐大的身軀模型上。
“首先,物理結構的限制。根據你模型中標註的資料,這頭生物的身高超過一百五十米,體重超過十二萬噸。這是一個非常恐怖的數字。”
“按照我們宇宙的平方立方定律,任何碳基生物,在不依賴外部反重力裝置的前提下,都不可能在維持自身結構不被重力壓垮的前提下,成長到如此巨大的體型。”
“它的骨骼需要甚麼樣的材料才能支撐?它的肌肉需要多大的能量密度才能驅動如此龐大的身軀進行快速移動?這在物理學上,幾乎是不可能實現的。除非,它的每一個細胞,都是一臺微型的反重力引擎。”
嶽舟沒有立刻反駁,只是微笑著示意他繼續。
那平靜的姿態讓法厄同更加確信,對方一定也思考過這些問題。
“其次,能量來源。”法厄同伸出第二根手指,點向模型中央的生物核反應堆。
“我注意到你在模型中為它設計了一個生物核反應堆,這很了不起,但能量守恆是宇宙的鐵律。”
“維持這樣一個龐然大物的生命活動,以及驅動它進行你所說的生態格式化,所需要的能量是一個天文數字。”
“這個反應堆的能量轉化效率是多少?它的燃料從何而來?難道要讓它像我們早期的星際戰艦一樣,頻繁地返回基地進行能量補給嗎?一個無法實現能量自洽的戰略級武器,其威懾力將大打折扣。”
不等嶽舟回答,他緊接著伸出了第三根手指,直指問題的核心。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與黑水的相容性。黑水,就其本質而言,是一種擁有極高許可權的底層基因程式語言。它狂暴、不穩定、且擁有極強的排他性。”
“你想讓哥斯拉的細胞與之融合,無異於試圖將兩種完全不同的作業系統,強行安裝在同一個硬體上。”
他的表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它們之間會產生何種程度的排斥反應?誰來主導?誰來輔助?
你如何確保哥斯拉自身的基因序列,不會被黑水那霸道的格式化指令所覆蓋,最終被反編譯成一灘毫無意義的原始生物質?
或者,變成一個比異形更可怕的、只知殺戮的怪物?”
“最後。”法厄同看著嶽舟,問出了一個最實際的、關乎工程應用的問題。
“你這個構想,似乎只考慮了對動物形態的生命進行改造。那麼植物呢?菌類呢?那些構成一個星球生態圈最基礎部分的生命形態,你打算如何處理?”
“難道讓這頭巨獸去啃食花草樹木,再透過它那條奇特的尾巴進行播種嗎?這在宏觀生態改造的效率上,是完全不可接受的。”
這四個問題,如四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哥斯拉v2.0這個宏偉構想之下,所掩蓋的所有核心技術難題。
一旁的拉·穆赫聽得心潮澎湃,他雖然聽不懂那些複雜的生物學術語,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兩位學者之間那種純粹的、為了探求真理而產生的思想碰撞。
這種力量,比他見過的任何武器都更讓他感到敬畏。
而那三位調律者則在他們的私密思維網路中進行著另一場截然不同的交流。
【看來,始祖並沒有完全被那個外來者說服。】第二位調律者,那個思想最保守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幸災樂禍。
【我就說,我們工程師文明的智慧豈是浪得虛名的。這個外來者的理論終究只是空中樓閣。】
【別高興得太早。】為首的調律者聲音依舊疲憊。
【你沒看出來嗎?他們現在更像兩個在進行學術辯論的同行。那個外來者,根本沒有因為始祖的質疑而產生任何情緒波動。他太平靜了。】
【那又如何?】第二位調律者反駁道。
【理論終究是理論!我不相信他能拿出任何實質性的證據,來證明他那個可笑的巨獸是真實存在的!這違背了我們所知的一切物理定律!】
【我倒是覺得……這場辯論很美。】第三位調律者,那位典型的藝術派,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語調說道。
【你們不覺得,這種為了探求真理而產生的思想碰撞,比我們在這裡討論如何維護無聊的權力和秩序,要有趣得多嗎?】
【閉嘴,伊卡洛斯。現在不是你發表藝術感言的時候。】
面對法厄同這一連串堪稱完美的學術質疑,嶽舟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
“法厄同閣下,你提出的所有問題都非常精彩。它們確實是任何一個試圖創造出宏觀戰略級生物兵器的文明,都必須去面對和解決的核心難題。”
“關於第一個問題,物理結構的限制。”嶽舟一揮手,一段複雜的螺旋狀光帶構成的基因序列模型,再次出現在法厄同面前。
這一次,他沒有隱藏。
“這是構成哥斯拉身體最基礎的基因單元,我們稱之為歸源基因。它的特性之一,就是擁有近乎無限的融合性與最佳化能力。
它的細胞密度和能量傳導效率,遠超你們所能理解的任何碳基生物。所以,平方立方定律在它的身上,並不完全適用。”
法厄同的目光瞬間被那段優美而嚴謹的基因模型吸引,他下意識地就想深入研究,但嶽舟卻並不給他這個機會。
“至於第二個問題,能量來源。”嶽舟笑了笑,丟擲了一個更具顛覆性的概念。
“如果,能量本身就是生命存在的一種外在表現形式呢?當一個生命的生命力足夠龐大時,汲取能量還會是問題嗎?
我們稱這種力量為生命源質。當然,這只是一個v3.0版本才需要考慮的問題,現在談論還為時過早。”
“而你最關心的,與黑水的相容性。”嶽舟的語氣變得輕鬆起來,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這正是我這個v2.0方案最核心,也是最有趣的設計。我從未想過讓它們去相互相容。我要做的,是讓歸源基因,去吞噬、解析,然後……重寫黑水的底層邏輯。”
“至於最後的植物問題……”嶽舟的臉上露出一個神秘的笑容。
“誰告訴你,哥斯拉就一定只能是動物呢?在我的構想中,它的最終形態,或許會更接近於一種擁有獨立思想的,可以移動的,由矽基和碳基細胞共同構成的巨大植物。”
嶽舟的每一個回答,都點到即止,充滿了理論上的可能性,卻又缺乏最關鍵的實證資料。
這讓法厄同感覺自己像個聞到了頂級食材香味、卻又吃不到嘴裡的餓狼,心裡癢得難受。
他知道對方並非在誇誇其談。
但他同樣無法完全信服。
因為嶽舟所描述的一切,都太理想化了,完美得像一個夢境。
“嶽舟閣下。”法厄同沉吟了許久,目光在嶽舟平靜的臉和那個宏偉的模型之間來回移動。
最終,他還是用一種嚴謹的學者語氣說道。
“你為我描繪了一幅極其宏偉的藍圖。但恕我直言,在沒有看到任何實驗資料之前,我只能將它定義為一個極富啟發性,但現階段……更偏向於理論幻想的宏大課題。”
“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嶽舟讚許地點了點頭。
“看來,光靠語言和模型,已經無法滿足我們的交流需求了。”法厄同看著嶽舟,眼中重新燃起了那種對未知的渴望。
他那張古老的臉上,露出一個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我的朋友。”他對著嶽舟發出了一個誠摯的邀請,這個稱呼,代表了他對嶽舟在學術地位上的完全認可。
“如果不介意的話,能否賞光,去我那間已經落了三萬年灰塵的私人實驗室坐坐?”。
“我想,在那裡,我們或許能找到比語言……更具說服力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