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舟靜靜地聽著。
法厄同的聲音在他耳邊迴響，帶著歲月沖刷後的疲憊。
這位工程師文明的始祖，像個在黑暗中獨行太久的旅人，終於找到了一個傾訴物件。
嶽舟沒有打斷，臉上掛著溫和的微笑。
而在他的思維深處，一場無聲的風暴正在上演。
【先生，目標法厄同的個人陳述，正在與帝國資料庫進行交叉驗證。】
“皇后”的聲音冷靜地響起，嶽舟的意識中拉開一道道資料流。
那是帝國艦隊初臨時，從這座城市的中央資料庫裡悄無聲息複製出的加密歷史文獻。
無數殘缺的文字、古老的影片片段、被摺疊隱藏的議會記錄，此刻正被“皇后”以超越光速的效率拼接、比對、推演。
【宏觀層面吻合度：92.7%。法厄同的敘述基本還原了工程師文明從黃金時代走向停滯的大致脈絡。】
【但，發現關鍵資訊隱瞞。】
皇后的聲音頓了一下，將幾段標記為“最高機密”的資料放大。
【分析指出，在黃金時代中後期，工程師文明爆發過一次激烈的路線之爭。】
【派系一：科學派。領袖：法厄同。主張：向內探索，深挖宇宙底層物理規律。】
【派系二：藝術派。領袖：無名（代號，指代一批新興的年輕領袖）。主張：向外擴張，將已知宇宙作為畫板，進行宏偉的造物與干涉。】
【結果：藝術派勝利。】
【手段分析：他們利用其在平民階層中近乎神只的聲望，透過一種非暴力的政治運作，架空了以法厄同為首的所有科學派的權力。】
【結論：法厄同，黑水的創造者，永生的開創者，最終淪為了一個被供奉的、沒有任何實權的吉祥物。】
【補充分析：他發明的靜滯力場生命維持技術，更深層的動機，應為失去所有話語權後，一種無奈的自我放逐。】
那些被歷史掩蓋的真相，在嶽舟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他看著眼前這位充滿學者氣息的“老古董”，眼神中的溫和沒變，深處卻多了一份瞭然。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
一個文明內部的權力鬥爭，與他曾在源宇宙網路上看過的無數宮廷劇、商業鬥爭史沒有本質區別。
充滿了重複的、低效的、源於碳基生物有限認知的邏輯。
他對這些事毫無興趣。
他更感興趣的，是眼前這位“失敗者”身上所蘊含的東西。
那是一種不摻雜任何功利色彩的科研精神。
“一個很有趣的故事。”嶽舟收回思緒，臉上露出一個充滿欣賞的笑容。
這個笑容讓法厄同有些意外。
他原以為對方會對他口中的“無聊”表示同情，或對工程師的墮落表示不屑。
但他看到的，卻是一種同類之間才能理解的欣賞。
“不過，法厄同閣下。”嶽舟的稱呼依舊禮貌，並未因對方的身份而改變，“比起抱怨這個世界的無趣，我更好奇的是，你當初是如何想到，要去創造黑水這種基因工具的？”
這個問題像一把精準的鑰匙。
沒有去觸碰法厄同早已結痂的政治傷口，而是直接插進了他靈魂最深處，那扇塵封了數萬年，刻畫著“創造”與“探索”的記憶之門。
門開了。
法厄同原本疲憊的眼瞳，在那一瞬間，如同被注入了超新星的能量，重新燃起了光芒。
“哦！黑水！是的！黑水！”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整個人彷彿年輕了一萬歲。
他向前走了兩步，像個急於向老師展示自己心愛作品的學生，雙手在空中揮舞，調動著聖殿內的全息投影裝置。
“它的靈感，最初源於我對我們種族基因鏈中一段極其古老的、被標記為垃圾序列的逆轉錄病毒的研究！”
隨著他的話語，一串複雜的基因鏈模型出現在兩人之間。
“那段病毒擁有奇特的特性！它並非以降解宿主為目的，恰恰相反，它會嘗試最佳化宿主！”
“它會分解它所接觸到的一切有機物，提取其中的優秀基因片段，然後像一個蹩腳的程式設計師一樣，試圖將這些程式碼胡亂地寫入宿主的DNA中！”
法厄同的手指在模型上飛速劃過，將其中幾個關鍵的鹼基對點亮。
“當然，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嘗試都是災難性的！但那剩下的百分之零點一，簡直就是神蹟！是進化的快車道！”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這間始祖聖殿，徹底變成了一間高階生物工程學研討室。
嶽舟和法厄同，這兩個來自不同宇宙，不同種族，但在科研精神上卻達到共鳴的學者，如同失散了億萬年的知己，開始了一場酣暢淋漓的學術交流。
他們的話題從黑水的底層邏輯，談到歸源基因的協同進化。
從工程師文明的“諧波共振”宇航技術，聊到帝國科學院正在進行的“混合動力曲率引擎”最佳化方案。
法厄同興奮地闡述著“諧波共振”如何透過特定的聲波頻率與空間本身的弦產生共鳴，從而實現對引力常數的區域性扭曲來達到航行目的。
他認為這是一種充滿美感的航行方式。
嶽舟則一針見血地指出，這種方式在單一宇宙內或許高效，但一旦面臨跨維度的航行，這種對特定宇宙“弦頻率”的依賴，會成為致命的枷鎖。
他轉而提出了一個新思路：將“諧波共振”作為曲率泡的“穩定器”，而不是“驅動器”。
用反物質引擎提供粗暴高效的原始推力，再用諧波共振來精準微調曲率泡的穩定性和航行姿態。
這個構想讓法厄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隨即爆發出更強烈的討論熱情。
法厄同那如同寶庫的大腦，為嶽舟解決了許多之前在解析黑水時遇到的技術瓶頸。
尤其是在“基因片段識別與篩選”模組上的獨特演算法，讓嶽舟都感到眼前一亮。
嶽舟則像一個慷慨的導師，將自己對於生物、能量、時空的部分研究心得，毫無保留地向這位被困在單一宇宙中數萬年的老古董緩緩展開。
他沒有講述那些超出對方理解範疇太多的技術，比如“歸源靈能”或是“高維視野”。
而是將帝國現階段正在攻克或者已經攻克的P1至P2級別的技術，選擇性地進行了展示。
這場交流，對法厄同而言，不亞於一場認知革命。
他第一次知道，宇宙中還存在著一種名為“內力”的生物能量，可以透過特定的基因序列進行傳導和放大。
他第一次聽說，可以透過捕獲恆星級別的巨獸，來構建一個活的、能夠自我調節的“洞天核心”。
他更是第一次理解，除了基因程式設計，還有一種名為“共生”的進化路線，可以將兩個完全不同的物種，融合成一個更強大的共生體。
知識的洪流沖刷著他乾涸了數萬年的心靈，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
終於，在法厄同將自己關於黑水的所有研究成果和盤托出後，嶽舟知道，時機到了。
作為學術交流的回禮，也是為了將這場討論推向高潮，他決定，向這位新認識的“朋友”，展示一個足以顛覆他所有認知的新玩具。
“法厄同閣下，你對黑水的研究，已經抵達了單一生物科技所能觸及的巔峰。”嶽舟微笑著說道。
“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們將黑水這種頂級的軟體，安裝在一個足夠強大的硬體上，會發生甚麼？”
法厄同的眼中露出疑惑。
嶽舟沒有再解釋，只是微微一笑，伸出手，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一個全新的、結構更加龐雜、充滿了暴力美學的互動式概念模型，緩緩地，在法厄同面前展開。
模型的標題只有一行簡潔的文字：
【行星級生態圈兵器·哥斯拉 v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