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厄同的私人實驗室內,時間彷彿失去了意義。
兩位來自不同宇宙,但在科學精神上卻達到了驚人共鳴的學者,徹底沉浸在了對生命奧秘的探索之中。
“不可思議!”
法厄同看著全息光幕上,皇后根據他們的討論,實時推演出的歸源基因與黑水融合後的第一版理論模型,他那雙清澈的眼瞳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你竟然真的解決了相容性的問題!不,這不是相容!這是吞噬!是更高許可權的底層程式碼,對低許可權程式碼的……強制重寫!”
他指著模型中,歸源基因如同一條貪婪的巨龍,將代表著黑水奈米機械叢集的無數個微小光點,一個個吞噬、解析,然後轉化成自身一部分的動態演示,激動得渾身都在微微顫抖。
“我當初創造黑水的設想,是想得到一種可以隨意編輯生命的底層工具。但我受限於自身基因的束縛,只能讓它去被動地執行指令。
而你,嶽舟閣下,你竟然在這個工具之上,載入了一個擁有自我學習和最佳化能力的作業系統!這……這才是它真正應該有的樣子!”
“還不夠。”嶽舟搖了搖頭,他指著模型中央一個代表著“基因穩定性”的數值,“現在的融合還太粗糙,就像強行把兩種不同的顏料混在一起,雖然能用,但顏色駁雜,缺乏純粹性。
黑水的本質是一種可程式設計的模因病毒,它的高活性和不穩定性是其最大的優點,也是最致命的缺點。
我們必須找到一種方法,在保留其可程式設計性的同時,徹底鎖死它的失控風險。”
“我明白你的意思!”法厄同瞬間領悟了嶽舟的核心思路,“我們需要一個防火牆!一個可以在基因底層,為黑水的每一次程式設計行為,都設定一個不可逾越的邏輯邊界!”
“沒錯。”嶽舟讚許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兩位頂尖學者徹底進入了“心流”狀態。
嶽舟負責提出一個個顛覆性的構想和理論框架。
而法厄同則憑藉自己對黑水數萬年的深入瞭解,不斷地對這些構想進行著細節上的補充、修正和完善。
皇后AI則將他們每一次的靈感碰撞,都瞬間轉化為視覺化的資料模型,並進行著億萬次的模擬推演。
終於,在經過了數不清的失敗和重構後,一個全新的,散發著翠綠色光芒的,如同種子般的微型基因模型,出現在了實驗室的中央。
【歸源黑水融合孢子 v1.0 測試版,已生成。】
【理論穩定性:99.7%】
【核心功能:可控式基因同化。可將目標生物的基因,在保留其大部分原有特性的前提下,定向重組為歸源基因的下級亞種。】
“成功了……”法厄同看著那枚小小的綠色孢子,眼中充滿了如釋重負的疲憊,和一種創造出完美作品後的巨大滿足感。
然而,就在這個充滿了學術氣息的寧靜時刻,一陣急促的警報聲,突兀地在嶽舟的腦海中響起。
……
議事廳內,那些之前還意氣風發的藝術派高層們,此刻正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亂作一團。
他們看著從城市各處傳回的慘烈畫面,聲音中充滿了無法理解的困惑與恐慌,哪裡還有半分之前的優雅與從容。
“怎麼會這樣?!”為首的工程師對著負責防禦系統的下屬怒吼道,“我只是讓他們製造一點小小的混亂,給那些頑固的執行者們一點顏色看看!為甚麼……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而那三位本應主持大局的調律者,則選擇了作壁上觀。法厄同的回歸和強勢“奪權”,讓他們感覺受到了羞辱。他們甚至樂於看到藝術派的這群蠢貨,給法厄同製造一些麻煩。
但他們顯然低估了這場“麻煩”的失控速度。
……
“頂住!頂住!”
歷史博物館外,拉·穆赫靠在牆壁上,劇烈地喘息著。
在他身旁,卡戎正帶領著一小隊忠誠的衛兵,迅速地清理著戰場。
“執行長官,”卡戎的聲音充滿了急切,“那幫瘋子不僅發動了叛亂,還動用了黑水!現在整個首都的平民區,都已經被那些怪物給佔領了!”
而就在他們艱難地穩定住執行者衛隊的秩序時,一聲淒厲的慘叫,從不遠處的普羅米修斯號殘骸中傳來。
拉·穆赫和卡戎對視一眼,立刻衝了過去。
只見飛船的艙門已經被某種巨大的力量強行撕開,一個裝著維生擔架的金屬箱子被叛亂的執行者拖了出來,為首的執行者眼中閃爍著非理性的狂熱。
“清除所有不和諧的噪音!”他發出一聲嘶吼,手中的長矛毫不猶豫地刺向了那個金屬箱子。
“不——!”哈洛維和肖博士的聲音從飛船內部傳來,充滿了絕望。
拉·穆赫和卡戎毫不猶豫地舉起了手中的能量武器,對著那名執行者瘋狂開火。然而,為時已晚。
鋒利的長矛瞬間刺穿了維生擔架的觀察窗,也刺穿了裡面那個垂垂老矣的身體。
皮特·韋蘭,這個追尋了永生一輩子的科技教父,他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最後映出的,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一種巨大的、無法理解的荒謬感。
他明明……明明已經看到了永生的大門,卻最終,死於一場如此愚蠢、如此可笑的內部暴亂……
實驗室裡。
嶽舟手腕上的通訊器,再次亮起。是普羅米修斯號發來的緊急求援訊號。
【先生!我們遭受了攻擊!韋蘭先生他死了!我們被困在飛船裡,無法出去!請求支援!請求支援!】
嶽舟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外面好像出了點亂子。”他轉過頭,對著那個還沉浸在創造喜悅中的法厄同,平靜地說道。
“亂子?”法厄同抬起頭,當嶽舟將城市的實時景象投射到他面前時,他那張古老的臉上,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看著畫面中,那些被猙獰的怪物撕成碎片的同胞;看著那些本應守護家園,卻將武器對準了自己人的執行者;看著那些在災難面前,只會相互指責的所謂“高層”。
他沒有咆哮,也沒有怒吼。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然後,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複雜的,充滿了諷刺和自嘲的弧度,最終化為一聲低沉的、近乎氣笑的嘆息。
“哈……哈哈……用黑水來解決內部矛盾,就像用恆星爆炸來烤麵包。創意十足,但火候顯然沒掌握好。”
這句冰冷的技術性點評,比任何憤怒的咆哮,都更能體現他此刻內心的失望。
他本以為,自己沉睡了三萬年,後代們就算沒能在科學上有甚麼進步,至少在管理文明的智慧上,應該有所成長。
結果,他們只是學會了用更華麗的藝術,去掩蓋更深層次的愚蠢。
“丟人。”他輕輕地搖了搖頭,這句評價,既是對那些後代,也是對自己當年的逃避。
他活了數萬年,逃避了數萬年。他本以為,自己已經看透了一切,對這個世界,再無任何留戀。
但當他親眼看到,自己開創的文明,正在被一群自己人,用一種最愚蠢,最可笑的方式,推向毀滅的深淵時。
他那顆早已沉寂了數萬年的心,再次,劇烈地跳動了起來。
一股前所未有的,名為“責任”的情緒,在他的胸中,重新燃燒。
他緩緩地,轉過身,看向嶽舟。
這一次,他的眼神中沒有了之前的請求,而是多了一種平等的、合作的、屬於探險家的決斷。
“嶽舟閣下,”他的聲音平靜而有力,“看來,我們的和平交流,要暫時告一段落了。”
嶽舟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法厄同,看著他那雙因為憤怒、羞愧和自責而變得通紅的眼瞳。
良久,嶽舟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這是你們文明的內部事務。無論你選擇繼續沉睡,還是選擇站出來收拾這個爛攤子,我都會尊重你的決定。”
“當然,”他笑了笑,“如果你需要技術上的支援,我樂意奉陪。”
法厄同看著嶽舟,他彷彿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
那個充滿了冒險精神,充滿了對未知渴望的自己。
是啊,我曾經,也是那樣的。
永生,它帶給了我無限的時間,卻也磨滅了我所有的勇氣。
但是現在……
法厄同緩緩地抬起頭,他那雙蒼老的眼瞳中,重新燃起了名為“前進”的火焰。
他將目光,投向了實驗臺上,那枚靜靜懸浮著的,散發著翠綠色光芒的“歸源黑水融合孢子”。
“嶽舟閣下,”他緩緩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般,在實驗室中響起,“我明白了。”
“很多年前,我用黑水,賦予了自己永恆的生命。
但那時的我,太年輕了,我只看到了永生,卻沒有看到永生背後所需要的,與之匹配的力量。”
“而今天,我終於找到了,通往下一步的階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