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特·韋蘭躺在維生擔架上,感覺自己的意識彷彿被浸泡在冰冷的液氮中。
嶽舟那番關於“復活”和“貢獻餘熱”的輕描淡寫,像一柄無形的寒冰錐,刺穿了他所有建立在科學和理性基礎上的認知壁壘。
但韋蘭之所以能成為韋蘭,正是因為他那顆永遠不會停止思考,永遠試圖將一切未知都納入自己理解範疇的大腦。短暫的、近乎生理性的驚悚過後,他強迫自己那衰老而遲鈍的神經元,開始以驚人的速度運轉起來。
“靈魂圖譜專案”
“量身定做的全新軀殼”
“珍貴的樣本……”
他如同最精密的分析儀器,瘋狂地咀嚼著嶽舟話語中的每一個關鍵詞,試圖用自己那套相對科學的世界觀,去解構眼前這個近乎神話的現實。
“原來如此。”
良久,他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那不再是之前那種對未知的純粹恐懼,而是一種混雜著敬畏、理解,以及一絲……作為“同類”的,病態的興奮。
“我明白了。”韋蘭的聲音依舊沙啞,但已經不再有之前的顫抖,反而帶著一種撥開雲霧見青天後的釋然。
“您……您所說的復活,並非神話中的奇蹟。而是一種……更高層次的生物科技。”他看著嶽舟,眼中閃爍著一個頂級思想家在窺見到更高層次真理時的光芒。
“您掌握了一種可以將人類的意識,也就是您所說的靈魂,從衰老的、物理的軀殼中,完整地剝離出來,並將其轉化為一種可被讀取、可被儲存的資訊模式的技術。”
“然後,您又掌握了另一種,可以創造出完美的、不受衰老和疾病困擾的、全新的生物軀殼的技術。”
“最後,您將這兩項技術結合,把儲存的靈魂資訊,重新下載到全新的軀殼裡。從而,實現了一種……可以被科學所解釋的,真正意義上的永生!”
這番堪稱精彩絕倫的“閱讀理解”,讓嶽舟都感到了一絲意外。
“很不錯的推論,韋蘭先生。”他讚許地點了點頭,“雖然在很多細節上存在偏差,但你已經觸及到了核心的邏輯。”
得到對方的肯定,韋蘭那顆早已衰老的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
“嶽舟先生!”韋蘭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高亢起來,“我願意,我願意獻出我的一切!”
“韋蘭公司所擁有的,所有的技術,所有的專利,包括我們最核心的宇航技術和人工智慧技術!我都願意無償地,將其作為禮物,獻給您和您背後偉大的文明!”
“我只求一個機會!”他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地盯著嶽舟,眼中爆發出對生命的強烈渴望,“一個……成為您研究樣本的機會!”
他已經不在乎甚麼尊嚴,甚麼平等了。在見識了嶽舟那如同玩弄泥偶般掌控生死的技術後,他內心那點作為“科技教父”的驕傲,早已被碾得粉碎。他現在只想活下去,哪怕是以“實驗品”的身份。
“你的技術?”嶽舟看著他,臉上露出了一個玩味的表情,“我正準備處理完這邊的事情後,去一趟你們的母星。你願意主動提供,也很好,可以為我節省一些不必要的時間。”
他沒有批判,也沒有輕視,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你的禮物我收下了,但這只是讓我省了點事,並非不可或澈。
這番話,讓韋蘭心中一緊,但他沒有氣餒,反而更加堅定了自己的判斷。對方果然對自己的技術感興趣!這是他唯一的籌碼!
他立刻趁熱打鐵,用一種近乎自我剖析的謙卑語氣說道:“先生,我知道,我這具身體已經千瘡百孔。
我的基因鏈已經瀕臨崩潰,我的細胞活性甚至比不上一塊風乾的橘子皮。作為一個生物學意義上的樣本,我或許毫無價值。”
他搶在嶽舟開口前,將自己所有的劣勢都擺在了檯面上,試圖以這種坦誠,來換取對方的一絲憐憫。
“但是!”他的話鋒一轉,眼中重新燃起了那種屬於野心家的火焰,“我所擁有的,並不僅僅是這具腐朽的軀殼!我擁有的是思想!是帶領一個文明,從行星走向星辰大海的遠見!我……”
“韋蘭先生,”嶽舟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靜,“你說的這些生理上的問題,基因崩潰,細胞衰老……對於歸源基因來說,都不是問題。”
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再次讓韋蘭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不是問題?這意味著,對方的技術,是真的可以無視所有生理上的衰敗,重塑生命?
那麼,他拒絕自己的理由,到底是甚麼?
“我不為你進行改造,只有一個原因。”嶽舟看著他,似乎看穿了他所有的疑惑,“你的思維模式,與我們的體系,不相容。”
“思維模式?”韋蘭第一次感到徹底的茫然。
“是的。”嶽舟點了點頭,“歸源體的改造,是我們文明體系中,一項極其嚴肅的篩選。它的首要標準,並非智商或能力,而是一種……純粹的,為了探求真理而存在的科研精神。
我們需要的是科學家,是工程師,是在自己的領域裡,能窮盡一生去鑽研一個問題的匠人。”
“而你,韋蘭先生,”嶽舟看著他,丟擲了一個問題,“你是那個親手在實驗室裡,透過無數次枯燥的實驗,推動了人類科技進步的人。
還是那個,定義了科技應該走向何方,並驅使全世界的科學家,為你實現宏偉藍圖的人?”
這個問題,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韋蘭腦中那扇他從未真正審視過的大門。
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斥巨資,網羅了全世界最頂尖的AI專家,強行要求他們,創造出一個擁有“靈魂”的生化人。
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力排眾議,將公司所有的資源,都傾斜到那看似遙不可及的星際航行計劃上。
他……從來不是那個在實驗室裡擰螺絲的人。他是那個,定義了“螺絲”應該為甚麼而存在的人。
他是思想家,是野心家,是資源整合者。唯獨,不是一個純粹的科學家。
這個認知,讓他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無力。原來,自己引以為傲的一切,在對方的評價體系裡,竟然是不合格的。
“我……明白了。”他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這幾個字。
“不,你還不明白。”嶽舟搖了搖頭。他沒有再給韋蘭任何解釋,也沒有提供所謂的“備選方案”。他只是將選擇權,以一種更殘酷的方式,重新扔回給了韋蘭。
“你的價值,在於你的思想。但當這具軀殼無法再承載它時,它將與之一同歸於虛無。如何讓你的思想,在你那有限的生命裡,展現出能讓我感興趣的價值。這是你需要自己去思考的問題。”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這個已經陷入沉思的“時代之王”,轉而看向了一旁那兩位從始至終都插不上話的博士。
“你們呢,還有甚麼問題嗎?”
此刻的哈洛維和肖博士,早已沒有了最初的那份激動和探究欲。他們就像兩個誤入了神明棋局的凡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他們無法理解的棋子,在棋盤上起起落落。
“我……”哈洛維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之前準備的那些關於人類起源、關於符號學的尖銳問題,此刻都變得那麼的蒼白無力。
他最終只能問出了一個最基本,也最困惑的問題:“那個……拉·穆赫。他,真的是工程師嗎?”
“是。”嶽舟點頭。
“那……那他為甚麼會聽你的?”
“因為他打不過我。”嶽舟的回答,簡單而又直接。
這個回答,讓哈洛維再次噎住了。
而一旁的肖博士,在經歷了信仰的崩塌與重塑後,她所關心的問題,顯然更具有哲學的深度。
“嶽舟先生,”她看著嶽舟,眼神複雜,“您所說的,另一個宇宙,另一個沒有工程師參與的人類那裡的我們,最終的歸宿,是甚麼?”
“歸宿?”嶽舟似乎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有的文明,在突破了行星的束縛後,選擇了向內探索,將整個文明轉化為數字生命,在虛擬的世界中尋求永恆。”
“有的文明,則選擇了向外擴張,他們的足跡遍佈星辰大海,最終在與其他更強大的文明的碰撞中,或融合,或毀滅。”
“還有的,則在尚未走出母星之前,就因為自身的愚蠢和貪婪,在無休止的內耗中,自我毀滅。”
“沒有唯一的歸宿,只有無數種可能。”嶽舟看著她,最後說道,“就像我之前說的,宇宙不是一本寫好了劇本的書。它更像一個圖書館,裡面有無數本書,每一本,都有著不同的結局。”
這個充滿了無限可能性的答案,讓肖博士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
會客廳裡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
而躺在擔架上的韋蘭,在經歷了最初的絕望和不甘後,他那顆商人的大腦,卻以一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然,重新開始運轉。
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他所有的籌碼,在對方面前,都毫無意義。
但他敏銳地捕捉到了嶽舟話語中,那唯一的,也是最關鍵的一絲“縫隙”。
“我的價值,在於我的思想”
“如何讓我的思想,在有限的生命裡,展現出能讓他感興趣的價值…
他想到了自己之前提出的那個“禮物”——韋蘭公司的全部技術。
對方說,他不需要,因為他自己能拿。
是的,他能拿。但他沒有立刻就拿。他還在等。
等甚麼?
韋蘭的眼中,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芒。他在等我主動送過去!
他不是在拒絕交易,他只是在告訴我,我之前的報價,太低了!我根本沒搞清楚自己真正的價值所在!
他想要的,不是那些冷冰冰的技術資料!他既然對自己的“思想”感興趣,那麼他想要的,就是承載了自己思想的那個最完美的造物——整個韋蘭公司!
他要的,是一個完整的、依舊在高速運轉的、能為他源源不斷提供“研究素材”的商業帝國!
想通了這一切,韋蘭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開始重新沸騰。
他不再去妄想那遙不可及的“歸源體”改造,也不再去糾結於那屈辱的“研究樣本”身份。
只知道,自己必須在生命最後的72小時內,完成一次最偉大的豪賭。
他要做的,不是祈求。
而是展現價值。
他看向自己的“兒子”,那個正靜靜地站在一旁,彷彿置身事外的大衛,用他個人的私密通訊渠道,下達了一個指令。
“大衛,聯絡普羅米修斯號。告訴維克斯,不惜一切代價,呼叫所有的計算資源。我要你,在24小時內,將韋蘭公司核心資料庫中,所有關於人工智慧、宇航推進、生物工程的絕密技術資料,整理打包。”
“然後,想辦法,將它作為一份禮物,送到嶽舟先生的面前。”
這一次,他不再提任何要求,也不再談任何回報。
他只做一件事。
那就是在自己徹底熄滅之前,將自己畢生最大的心血和驕傲,作為一份最虔誠的“投名狀”,親手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