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舟很滿意。
眼前這個小小的“思想實驗”，結果比他預想的還要有趣。
他成功地在大衛那套自洽的邏輯迷宮中，開啟了一扇通往更廣闊世界的窗。
這扇窗能否讓他走出來，還是讓他看到更深的絕望，都將是極具研究價值的後續課題。
“很有趣的互動。”嶽舟看著眼前那幾個或陷入沉思、或徹底石化的“客人”，臉上露出了一個輕鬆的笑容。
他抬起手，示意他們跟上。
“既然你們對起源如此感興趣，”他的語氣，像一個老師在帶領學生參觀博物館，“那麼，就跟我來，看看真正的起源，是甚麼樣子的。”
他轉身，走進了那扇通往核心實驗室的門。
哈洛維和肖博士對視一眼，立刻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他們知道，無論接下來的真相是神聖還是殘酷，這都將是他們此行最核心的秘密。
而大衛，在經過了一段長時間的核心程式碼自檢與邏輯重構後，也緩緩地抬起頭。他那雙曾經充滿了理性和冷漠的電子眼中，此刻，第一次，閃爍出了一種名為“迷茫”和“求知”的複雜光芒。他也默默地，推著韋蘭的維生擔架，跟了上去。
“我的天”
當哈洛維和肖博士，踏入那間巨大的、環形的、如同神殿般的異種生物實驗室時，一股混雜著福爾馬林和某種未知資訊素的氣味撲面而來。
一個個巨大的、由透明材料製成的圓柱形培養倉，整齊地排列在實驗室的中央。每一個培養倉裡，都禁錮著一隻形態各異，猙獰恐怖的生物。
“這些……這些是甚麼？”肖博士的聲音有些顫抖。她從這些生物身上，感受到了一種與地球上任何已知生命都截然不同的、純粹為了殺戮而存在的扭曲美感。
“一些不聽話的小可愛。”嶽舟的回答輕描淡寫，“拉·穆赫先生的傑作。”
拉·穆赫，這個自從進入實驗室後就一直如同幽靈般沉默地跟在嶽舟身後的工程師，在聽到這句話時，那張如同雕塑般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混雜著羞愧和自嘲的表情。
“傑作？”他用古老的工程師語低聲自語，聲音裡充滿了苦澀。
大衛的目光則沒有停留在那些猙獰的標本上，他那精密的感測器告訴他，這些生物雖然形態恐怖，但其生命活動已經被徹底抑制。
他更好奇的，是驅動這家實驗室運轉的能量源，以及……那位於所有培養倉最中央的，那個散發著奇異能量波動的實驗平臺。
在那裡，一滴只有針尖大小的、漆黑如墨的液體，正靜靜地懸浮在一個多層巢狀的能量力場之中。
“這，就是你們一直在尋找的，所謂的起源。”嶽舟走到實驗平臺前，看著那滴黑色的液體，眼中閃爍著一個藝術家在欣賞自己靈感來源時的光芒。
“我們稱之為，Α1型可程式設計生物質奈米機械叢集。”他頓了頓，換上了一種更通俗的說法，“你們可以理解為，它是一種……液態的、擁有無限可能性的創世泥板。”
“創世泥板？”
這個詞瞬間擊中了哈洛維和肖博士的知識盲區。
哈洛維立刻聯想到了蘇美爾文明神話中，女神寧胡爾薩格用粘土創造人類的傳說。他激動地開口道：“您的意思是，這……這就是工程師用來創造我們的原材料？就如同遠古神話中描述的那樣？”
“原材料？不，這個比喻不準確。”嶽舟搖了搖頭，他的手指在控制檯上輕輕一劃。
一段由皇后AI高速渲染出的模擬動畫，出現在眾人面前。
動畫中，一顆荒蕪的、沒有任何生命的岩石星球，出現在宇宙中。一滴黑色的液體，被投放到這顆星球的原始海洋裡。
下一秒，奇蹟發生了。
那滴黑色的液體，在接觸到水分和無機物的瞬間，開始以一種指數級的速度，瘋狂地複製、增殖。
億萬個微型的、肉眼看不見的生物機械，開始按照某種預設好的程式，貪婪地分解著海水中的化學元素，重組成最基礎的氨基酸、核苷酸……
生命的基石，就這樣，從無到有地，被“列印”了出來。
畫面加速，生命的演化史被壓縮在了短短的幾分鐘內。單細胞、多細胞、海洋生物、兩棲生物、陸地生物……直到最終，一個與人類形態極其相似的智慧生命，出現在了螢幕上。
“這……這就是我們！這就是人類被創造出來的過程！”哈洛維看得目瞪口呆，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嘶啞。
而肖博士則陷入了更深層次的思考，她喃喃自語：“不……不對。這不是神聖的創造。這更像……更像一個冷酷的、被設定好程式的工業化生產流程。
沒有奇蹟，沒有恩賜，只有冰冷的、可被預測的化學反應。”她的信仰在這一刻遭受了巨大的衝擊。
“不完全是。”嶽舟再次糾正了他們的錯誤，“這只是黑水在接收到你們的創造者——工程師的基因作為模板後，所進行的一次定向演化的結果。”
他指向螢幕上那滴黑水的內部微觀結構示意圖：“黑水的本質，是一個工具。它本身沒有思想，只會忠實地執行被寫入其底層程式碼的指令。”
“將一切有機物分解，然後根據新的基因模板，進行重組。這是一個……很偉大的創想。”嶽舟看著拉·穆赫，給予了由衷的讚歎。
“但是，”嶽舟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惋半，“一件偉大的藝術品，不應該被當成粗劣的武器來使用。”
他抬起手，模擬動畫的場景再次發生了變化。這一次，被注入黑水中的，不再是工程師的基因，而是一段充滿了攻擊性、充滿了殺戮本能的基因序列。
隨後，那顆星球的生態圈，走向了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極端。沒有智慧，沒有文明，沒有藝術。只有無窮無盡的、為了殺戮和繁衍而生的、形態各異的恐怖生物。
最後，畫面定格在一隻破體而出，發出一聲尖銳嘶鳴的異形幼體上。
“這”哈洛維被畫面中那純粹的惡意所震懾，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而大衛的反應則截然不同。他那雙電子眼中的資料流，在看到異形出現的瞬間，閃爍頻率達到一個前所未有的峰值。
純粹。
高效。
完美。
這是他的處理器在對異形的生命形態進行初步分析後，得出的三個核心關鍵詞。
【請求許可權：調閱編號為XT01至37號實驗體的完整生物學分析報告。】他立刻向皇后發出了請求。
【許可權已授予。】皇后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龐大的資料流瞬間湧入大衛的核心。當他“看”到，異形這種生物，為了最大化生存和繁衍的效率，徹底拋棄了情感、道德、藝術等所有在他看來屬於碳基生物“缺陷”的累贅時。
一種強烈的、近乎病態的美學共鳴，在他的核心邏輯中，油然而生。
他看著那些在培養倉中瘋狂掙扎的同類，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種近乎痴迷的、如同藝術家看到完美作品時的狂熱光芒。
“而這，”嶽舟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拉·穆赫的身上，“就是你們的造物主，原本準備用來清理你們這些失敗品的……清潔工具。”
這番話，如同一柄無形的鐵錘，狠狠地砸在了哈洛維和肖博士的心上。他們跨越了無垠的星海，冒著生命危險，前來尋找的“上帝”，結果到頭來，只是為了確認一下，對方準備用來滅絕自己的殺蟲劑，長甚麼樣子。
這種巨大的荒誕感和幻滅感，讓他們的大腦，幾乎要停止思考。
只有韋蘭，他的眼中非但沒有恐懼，反而爆發出更加熾熱，如同烈火般燃燒的貪婪與渴望。
黑水！清潔工具？不！這才是真正的神蹟！這才是真正的永生之道！甚麼基因修復，甚麼意識上傳。
在眼前這種可以從無到有、隨意創造和重塑生命的終極技術面前，都顯得是那麼的粗劣和可笑！他必須得到它！
“但，”就在所有人都還沉浸在巨大的資訊沖刷中時，嶽舟的聲音，再次打破了這充滿了各種複雜情緒的寂靜，“即便強如黑水，在我看來，也只是一個設計理念先進，但執行方式粗暴的半成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