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成品?”
這個詞,從嶽舟口中輕描淡寫地說出時,在場的每一個人,包括那位一直如同幽靈般沉默的工程師拉·穆赫,都下意識地皺起了眉頭。
在他們看來,黑水這種可以隨意程式設計、改寫生命定義,甚至憑空創造出異形這種完美殺戮機器的液態神蹟,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擔得起“終極”二字。
而現在,這個被他們認為是“終極”的東西,在眼前這個男人的評價體系裡,竟然還只是個……半成品?
“它太依賴於固定的模板,缺乏在複雜環境中進行自我最佳化的能力。”
嶽舟指著培養倉裡那具被徹底禁錮的“執事”異形標本,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點評一個學生不及格的作業。
“更重要的是,它的創造過程充滿了暴力和浪費。它只會粗暴地用一套程式,去覆蓋另一套程式。就像為了畫一幅新畫,而選擇直接燒掉了整座盧浮宮。
這是一種……極其低效且缺乏美感的創造方式。”
這番評價,讓一向以優雅和理性自居的大衛,都感到了些許不適。他剛剛還在為異形這種純粹高效的生命形態而感到痴迷,結果下一秒,這種“完美”就被對方貼上了“粗暴”、“缺乏美感”的標籤。
“真正的創造,不應該是毀滅,而是……融合。”嶽舟的眼中,閃過一絲只有純粹的創造者才能理解的光芒。
他抬起手,面前的光幕上的影像再次變化。這一次,出現的,不再是任何影像記錄或模擬動畫,而是一個無比複雜的【三維互動式生物工程學概念模型】。
模型的中央,是一個體型龐大、外形猙獰,但身體表面卻覆蓋著翠綠色紋路,充滿了奇特生命氣息的巨獸。
模型的每一個細節,從細胞結構,到能量迴圈,再到基因序列,都以一種可互動、可編輯的方式,呈現在眾人面前。
模型的旁邊,則標註著一行清晰的標題:【行星級生態圈兵器·哥斯拉 v2.0 概念設計方案】。
“怎麼樣,”嶽舟看著眼前這幾位來自二十二世紀的地球頂尖科學家,臉上露出了一個和善的、如同產品經理在進行頭腦風暴時的笑容,“對於我這個……概念作品,大家有甚麼看法?或者說,有甚麼可以改進的意見嗎?暢所欲言。”
概念……作品?
哈洛維和肖博士聽到這個詞,精神瞬間為之一振。之前那種因為認知被碾壓而產生的壓抑感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原來你也幹這個”的親切感和專業性的興奮。
他們太熟悉這種套路了。
為了向投資方或者上級部門申請更多的研究經費,製作一個充滿了天馬行空的想象力,看起來高大上得無以復加,但實際上很多技術細節都無法實現的“概念設計方案”,是科研界的常規操作。
就像科幻小說家,在紙上構建一個完美的烏托邦一樣,其核心意義在於思想的碰撞和對未來可能性的探討,而非工程上的可行性。
想通了這一點,哈洛維和肖博士徹底放鬆了下來。
他們看嶽舟的眼神,也從之前那種看“神秘存在”的敬畏,轉變成了一種看“同行”時的,帶著幾分理解和興奮的審視。
既然只是個還在PPT階段的“科幻小說”,那就可以毫無顧忌地,從純粹的科學角度,來進行一場酣暢淋漓的學術探討和……挑刺了。
“太……太棒了,先生!”哈洛維博士,這位永遠充滿行動力的考古學家,第一個發表了自己的看法。
此刻的他,完全忘記了自己是來尋找人類起源的,他像個找到了心愛玩具的孩子,興致勃勃地衝到全息模型前,指著哥斯拉那龐大的、充滿了生物朋克美感的身軀,眼中閃爍著一個瘋狂科學家的光芒。
“這是一個我從未設想過的方向!將一個擁有獨立意識的超級生物,與一種可程式設計的生物奈米機械叢集進行深度融合!
這簡直是生物工程和社會學領域的終極狂想!我能問一下,您這個設計的核心理論依據是甚麼嗎?是基於某種我們尚未發現的共生進化理論嗎?”
“嗯,核心理論,可以概括為宏觀生物載體與微觀模因武器的協同進化。
”嶽舟隨口丟擲了兩個他們聽得懂,但仔細一想又完全無法理解的名詞。
“非常精彩的構想!”哈洛維由衷地讚歎了一句,隨即立刻進入了角色,開始從一個更務實的、應用科學的角度,提出了自己的第一個質疑。
“但是,先生,作為一個武器系統,您這個設計的核心目標應該是高效地應對來自其他星際文明的威脅吧?從這個角度來看,它似乎……過於笨重了。”
他指著模型中標註出的,那純粹由肌肉和骨骼構成的身體結構:“它的所有攻擊方式,都還停留在最原始的物理層面。利爪、牙齒……雖然體型巨大,但這在星際戰爭中,意義不大。
我沒有在模型上看到任何有效的遠端打擊系統。難道要讓它用牙去咬碎敵人的星際戰艦嗎?”
這個問題問得非常直接,也充滿了善意的調侃。在他看來,這顯然是這個“概念設計”為了追求視覺衝擊力而忽略掉的巨大BUG。
然而,不等嶽舟回答,一旁的皇后AI,便主動在模型的旁邊,調出了另一組資料。
那是一段極其簡短,但資訊量爆炸的能量輸出曲線圖。曲線的峰值,在一個極其短暫的時間內,達到了一個讓在場所有物理學家都感到頭皮發麻的天文數字。
曲線圖的下方,還有一行簡潔的註釋:【v1.0測試版本,在潘多拉行星,對地表固定目標進行能量投射測試的初步資料記錄。】
“這是……”哈洛維看著那個恐怖的能量峰值,有些不確定地問道。
“哦,這是它之前,對一個類似於你們在地面上建造的那個地獄之門的金屬建築群,進行了一次定點清理活動時,我們順便採集的資料。”
皇后的聲音平靜無波,“根據計算,那次能量投射的總輸出功率,約等於數百萬噸核彈的能量。”
“數百萬噸核彈的能量?!”哈洛維的聲音都變調了。
甚麼清理活動?聽起來怎麼像是搞拆遷?
而一旁,躺在維生擔架上的韋蘭,則在心中冷笑。
愚蠢。
這些所謂的科學家,還在用他們那套建立在常規物理學之上的軍事理論,去評判一個他們根本無法理解的……存在。
遠端打擊能力?他們根本沒看到,對方不僅擁有,而且其威力,已經遠遠超出了他們的想象極限!
這絕對不是甚麼概念!這是已經完成測試的真實武器!
哈洛維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他感覺自己的專業性受到了極大的挑戰。但他不愧是頂尖學者,立刻調整思路,從另一個角度發起了進攻,試圖挽回顏面。
“好吧,就算它的遠端打擊能力沒有問題。”他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但它的防禦系統呢?先生,從您的模型上看,它沒有任何形式的能量護盾。
它的物理防禦雖然看起來很強,但能扛得住一發從近地軌道上發射的,速度達到亞光速的鎢杆彈嗎?在太空戰中,沒有能量護盾的單位,就是一個活靶子。”
這個問題問得非常尖銳,也是星際戰爭中最核心的攻防邏輯。
這一次,嶽舟沒有讓皇后回答,而是讚許地點了點頭,坦然地承認了這一點。
“你說得對,哈洛維博士。這個問題,也是目前困擾我們v2.0方案的一個核心難點。”他的坦誠,讓哈洛維找回了一絲自信,“缺乏有效的能量場偏導護盾,確實是它最大的短板。
這個問題,我們計劃在v3.0版本中,透過整合一種名為絕對領域力場的技術來解決。”
“絕對領域力場?”哈洛維和肖博士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茫然。這又是一個他們聞所未聞的名詞。但既然是v3.0的概念,那現在討論也為時過早。
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哈洛維的思路徹底開啟了,他如同一個找到了無數BUG的程式設計師,開始滔滔不絕地提出自己的“最佳化建議”,言語間充滿了樂趣。
“其次,是它的資訊戰能力。它能對一支裝備了先進電子戰系統的機械化部隊,造成甚麼影響嗎?能製造EMP嗎?能入侵對方的指揮網路嗎?從模型上看,它似乎完全不具備這方面的能力。”
“還有它的能量系統,您設計的那個可以同化其他生物的能力非常驚豔。但它改造一顆星球所需要的能量,是一個天文數字。靠它自帶的那個生物核反應堆,能撐多久?有沒有能量自洽的可能?”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哈洛維的語速越來越快,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彷彿已經把自己代入了這個專案的首席顧問,“是它的可複製性。
一個武器,無論它有多麼強大,如果它不具備大規模、低成本、標準化生產的能力,那麼它的戰略價值,就是有限的。
您這個模型,看起來更像一件獨一無二的藝術品,而不是可以被量產的工業品。”
這番堪稱完美的“產品缺陷分析報告”,讓肖博士都忍不住為自己的伴侶感到驕傲,她也從生物倫理和社會學的角度,補充了幾個有趣的問題。
比如“被同化的生物,其個體意識是否還存在?”、“這支哥斯拉軍團,由誰來指揮?”等等。
整個實驗室,瞬間變成了一場高階的科幻圓桌論壇,充滿了智慧碰撞的火花。
嶽舟看著哈洛維和肖博士,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和善了。
“精彩。”嶽舟由衷地讚歎道,“哈洛維博士,你不應該去當一個考古學家,你應該去韋蘭公司的戰略規劃部,當一個首席產品經理。你提出的所有問題,都切中了這個方案的核心要害。”
哈洛維被這突如其來的誇獎搞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撓了撓頭:“我只是……從一個更現實的角度,提出一些不成熟的看法。畢竟,科幻的魅力,就在於這種天馬行空的思想實驗。”
“不,你的看法非常成熟,也非常……正確。”嶽舟點了點頭,坦然地承認了哈洛維提出的大部分缺陷。
“是的,你說的都對。我這個v2.0版本的概念模型,確實存在著能量無法自洽、資訊戰能力為零、以及無法被標準化量產等諸多問題。
它現在,只是一個剛剛完成了從步兵到精英步兵升級的,脆弱的半成品。”
這番坦誠到近乎自曝其短的回答,讓哈洛維和肖博士都愣住了。他們本以為對方會想辦法辯解一下,結果對方竟然……全盤承認了?
就在他們還在消化這個意外的結果時,嶽舟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們的大腦,再次陷入了當機。
“不過,這些問題,在下一個版本里,都將得到解決。”
嶽舟隨手在光幕上一劃,另一個更加複雜的,充滿了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符文和能量流動圖的模型,出現在了螢幕上。
“在解決了v3.0的能量自洽和絕對領域力場模組後,我們就可以開始著手解決它的資訊戰和對軌道防禦能力了。”
“至於你說的量產問題,”嶽舟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讓哈洛維和肖博士都感到不寒而慄的,如同造物主般的隨意,“那就更簡單了。”
“等我們徹底解析了你身邊這位拉·穆赫先生,以及他背後那個更高階的工程師文明的完整基因圖譜,再結合我們對黑水這種可程式設計奈米機械叢集的最佳化。”
“到那時,”嶽舟看著他們。
“我們就可以……像列印檔案一樣,列印出無窮無盡的,擁有不同功能,甚至不同形態的哥斯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