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特·韋蘭躺在維生擔架上。
他那雙渾濁的、幾乎快要失去焦距的老眼,正透過一層薄薄的透明艙蓋,貪婪地觀察著外面發生的一切。
在過去的半個小時裡,他如同一個最忠實的觀眾,一動不動地旁聽了這場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對話。
一個他認為是“造物主”的工程師,和一個他認為是“仿冒品”的生化人,正在用一種他聽不懂的古老語言,探討著他聽不懂的哲學命題。
而那個被他視為救命稻草的“造物主”,似乎……還落了下風?
韋蘭的思維有些遲滯。作為韋蘭公司的締造者,一個曾經以思想和遠見引領了整個地球文明程序的男人,他第一次,對自己的判斷力,產生了劇烈的動搖。
他原本的劇本不是這樣的。
他設想的是,利用哈洛維和肖博士這兩個充滿理想主義的“開路先鋒”,去接觸工程師,確認對方的善意。
然後在合適的時機,由自己這個真正的出資人,閃亮登場,以平等的姿態,向這位“造物主”展示人類文明的成就,展示他皮特·韋蘭的非凡智慧。
以此來證明自己這個“作品”的價值,從而換取更多的時間,更多的生命。
但現在,看著那個近三米高的工程師,在面對那個叫大衛的生化人時,臉上露出的那種混雜著欣賞、困惑、甚至一絲……平等的表情。
韋蘭感覺,自己的劇本,好像從一開始,就出了問題。
他能聽到旁邊哈洛維和肖博士的竊竊私語。
“天哪,大衛竟然能和它交流?”哈洛維的聲音裡充滿了不可思議,“他們到底在說甚麼?”
“我不知道,”肖博士的表情同樣複雜,她的信仰在這一刻遭受了巨大的衝擊,“但……他們看起來,不像是造物主和造物的關係,更像是……兩個學者在進行一場平等的學術辯論。”
愚蠢。
韋蘭在心中冷哼一聲。這兩個被他當成工具的科學家,還在糾結於這些膚淺的表象。他們根本沒看清問題的本質!
就在這時,會客廳通往內部實驗室的另一扇門,無聲地滑開了。
一個身影,從中走了出來。
當韋蘭的目光與那個身影接觸的瞬間,他那顆早已衰老、只能依靠起搏器維持跳動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標準的人類男性。黑色的頭髮,黑色的眼睛,東亞人種的面部輪廓。他身上穿著一套簡潔到近乎樸素的白色休閒服,臉上帶著一絲剛剛結束了一項複雜工作後,那種特有的、略顯放鬆的表情。
他的出現,讓原本正在小聲討論的哈洛維和肖博士瞬間安靜了下來,臉上露出了極度的困惑。
一個人類?這裡怎麼會有一個人類?
韋蘭的瞳孔猛地收縮。但他關注的重點,卻與其他人截然不同。
他在觀察拉·穆赫。
那個從始至終都保持著絕對高傲與冷漠的工程師,在看到這個黑髮男人出現的瞬間,那龐大的身軀,立刻下意識地,微微躬了躬。
那不是一個明顯的鞠躬,而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只有最高明的肢體語言專家才能捕捉到的,身體重心的後移和肩部的內收。
那是一個戰士,在面對自己無法戰勝的、更強大的存在時,本能地、發自內心的……敬畏。
這個細節,如同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韋蘭腦中所有的迷霧。
他明白了。
搞錯了。從一開始,就全都搞錯了。
那個工程師,不是真正的造物主。他……他只是一個地位更高的僕人,一個……先行者。
而眼前這個男人,這個看似普通,卻讓“先行者”都為之垂首的男人。他……才是真正的,凌駕於所有人之上的,終極存在!
“你就是,皮特·韋蘭先生?”嶽舟走到會客廳中央,目光落在了那個維生擔架上,語氣平淡地問道。
他剛剛結束了對黑水的第一階段解析,對其中蘊含的可程式設計奈米機械叢集技術,有了初步的瞭解。技術研究告一段落,是時候來處理一下這些“客人”了。
“是……是我。”
韋蘭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從喉嚨裡,擠出這兩個乾澀的音節。
他的大腦正在以驚人的速度,修正著自己所有的計劃和話術。
“我是皮特·韋蘭。”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主動開啟了這場對話。
他知道,自己面對的,可能是一次遠比覲見“造物主”更重要,也更危險的“面試”。
他必須展現出自己全部的智慧和價值。
“請恕我冒昧,先生。”韋蘭沒有立刻提出自己的請求,而是選擇了最穩妥的試探,“我們跨越星海而來,本是為了尋找我們的起源——工程師。
但現在看來,我們似乎……找到了一個更偉大的存在。不知我是否有幸,知道您的名諱?”
他的用詞極其考究,既表達了敬意,又不動聲色地將男人的地位,抬到了工程師之上。
“我叫嶽舟。”嶽舟的回答很簡單。
嶽舟……一個陌生的東方名字。韋蘭迅速在自己的記憶庫中搜尋,沒有任何相關資訊。
“嶽舟先生,”韋蘭繼續試探,他看了一眼旁邊的拉·穆赫,“這位工程師閣下,似乎對您非常……尊敬。請問,您和他的種族之間,是甚麼關係?是……領導者與執行者嗎?”
他試圖透過這個問題,來確認嶽舟與工程師文明的層級關係。
“關係?”嶽舟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有趣,“算是……研究者與輔助研究物件吧。”
這輕描淡寫的回答,卻如同驚雷,在哈洛維和肖博士的耳邊炸響。
研究……物件?
他們轉頭看向那個如同神明般高大的工程師,再看看嶽舟那平靜的臉,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反覆碾壓。
而韋蘭的心臟,則猛地一沉。這個回答,比他預想的任何一種答案,都要來得更恐怖。
它意味著,眼前這個叫嶽舟的男人,他所代表的文明,其層級,可能遠比工程師還要高得多!
但他沒有表現出任何失態。
“原來如此,看來我們之前確實產生了一些……微不足道的誤解。”他迅速接受了這個設定,並立刻調整了自己的策略。
既然對方是一個更高階的研究者,那麼,就必須展現出自己作為“研究樣本”的獨特價值。
“嶽舟先生,我理解您對生命的好奇。”韋蘭的聲音變得充滿了磁性,那是他當年在TED演講時,征服了全世界的語調。
“我,皮特·韋蘭,以及我所創造的韋蘭公司,可以說是我們那個渺小文明中,最傑出的作品。我們阻止了冰川融化,我們創造了人工智慧,我們甚至……跨越了星海。”
他頓了頓,將自己最大的籌碼,推上了談判桌。
“我們擁有您所感興趣的,關於我們文明的一切資料。從基因圖譜,到社會學模型,再到我們的宇航技術。
我願意,將這一切,都作為禮物獻給您。”他看著嶽舟,眼中閃爍著一個頂級商人獨有的精明,“只為了換取一個微不足道的……請求。”
“你想要永生。”
嶽舟沒有等他說完,便直接點破了他所有的鋪墊。
這個詞,從嶽舟口中說出時,是那麼的平淡,彷彿在說“你想要一杯水”一樣,簡單而隨意。
韋蘭的身體猛地一顫,被對方看穿心思的羞辱感只持續了一瞬,便被對生命的強烈渴望所取代。
“是……是的!”他毫不猶豫地承認了,眼中爆發出對生命的強烈渴望,“我創造了這一切,我改變了世界!我不該像凡人一樣死去!我應該得到更多的時間!您……您一定有辦法,對嗎?”
“永生?”
嶽舟似乎對這個詞很感興趣。他看著韋含,那雙深邃的眼瞳中,閃過一絲只有他自己才能懂的、如同考古學家看到一塊有趣的化石時的表情。
他沒有直接回答韋蘭,反而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身旁的皇后AI下達指令。
“永生這個詞,我好像很久沒有思考過了。上一次接觸到對這個概念有如此執著追求的個體,還是……”
他的思緒,不由得飄回了那個充滿了霓虹與罪惡的賽博朋克世界。
“哦,想起來了。”嶽舟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回憶往事時的淡淡微笑,“一個叫荒坂三郎的日本老人。
他也和你一樣,用盡了一切手段,試圖擺脫死亡。”
“他的選擇,是將自己的意識,轉化為純粹的資料流,儲存在一塊晶片裡,以實現所謂的數字永生。”嶽舟陳述著一個事實。
“他成功了嗎?!”韋蘭急切地追問道。這正是他曾經設想過,但因為技術不成熟而放棄的方案!
“某種意義上,成功了。”嶽舟點了點頭,“他的意識,確實以資料的形式,被儲存了下來。但失去了肉體這個最根本的硬體載體,他的靈魂,也變成了一段可以被隨時複製、篡改、甚至刪除的程式碼。”
這番話,讓一旁的哈洛維和肖博士都陷入了沉思。他們立刻從科學倫理的角度,開始思考這種“永生”的代價。
但韋蘭完全不關心這些。他只關心結果。
“那……那後來呢?”
“後來?”嶽舟的語氣,就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前段時間,我正好對靈魂的物理學構成有點興趣,就把他複製後復活了。”
“把他們,重新注入了為他們量身定做的,全新的歸源體軀殼裡。”
“現在,他們應該正在一個很有趣的虛擬世界裡,為帝國即將開展的靈魂圖譜專案,貢獻著他們作為珍貴樣本的餘熱。”
這番話,每一個字,韋蘭都能聽懂。
但組合在一起,卻形成了一段讓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充滿了魔幻色彩的天方夜譚。
復活?
還貢獻餘熱?
這…這是甚麼意思?
這已經不是他所追求的那種簡單的生命延續了。這是……真正的,玩弄生命與死亡的權柄!
而這個權柄,在這個男人的口中,卻像是在處置幾個過時的實驗樣本一樣,輕描淡寫。
一股比死亡本身還要恐怖的寒意,瞬間從韋蘭的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