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華現在絕對是抗日英雄。
因此劉曼琳對於蘇華仰慕也算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無關立場和陣營,這都是一個國人對於抗日英雄的仰慕!
作為一個記者,劉曼琳是有著自己的專業素養,不然的話會更加的激動興奮。
蘇華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裡面請。外面涼。”
廂房裡已經收拾過了,窗明几淨,桌上擺著茶具。
窗臺上那盆文竹又長高了些,藤蔓順著窗欞往上爬,細碎的葉子在晨光中綠得發亮。
劉曼琳在桌邊坐下,把牛皮紙袋放在膝上,環顧四周,屋子不大,陳設簡單,一張桌,幾把椅,一個書架,書架上沒有書,疊著幾摞檔案和地圖。
牆角有一個洗臉架,搭著一條疊得方方正正的毛巾。
牆上沒有掛甚麼字畫,只掛了一張華北作戰地圖,地圖上標註著紅藍兩色的箭頭和標記,有些地方還用鉛筆寫了數字,密密麻麻的。
周雅給兩人倒了茶,退到門外,虛掩了門。
劉曼琳開啟牛皮紙袋,把採訪提綱和錄音裝置拿出來,擺在桌上。她猶豫了一下,看著蘇華:“蘇旅長,我可以用錄音裝置嗎?這樣記錄會更準確一些。”
蘇華看了一眼那個黑色的機器,點了點頭:“用吧......我不介意。”
劉曼琳按下錄音鍵,機器開始轉動,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隨後,劉曼琳深吸一口氣,翻開提綱,目光落在第一個問題上,然後抬起頭看著蘇華,微微一笑,採訪就這樣開始了。
“蘇旅長,承德會戰從開打到結束,前後十八天,全殲日偽軍十六萬餘人......這個戰果在抗戰以來是極為罕見。作為這場戰役的指揮者,您認為獨立旅能在短時間內取得如此勝利,最關鍵的因素是甚麼?”
蘇華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不緊不慢的開口道:“最關鍵的因素,是獨立旅的將士們不怕死。”
“仗是人打的,再好的武器、再周密的計劃,沒有一個一個不怕死的兵去執行,都是空的......承德會戰中,獨立旅的戰士們用血肉之軀攻城拔寨,沒有他們的犧牲,就沒有承德的勝利。”
“承德會戰的具體戰術呢?”劉曼琳追問。
蘇華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牆上那張作戰地圖前。
劉曼琳也站起來,拿著筆記本跟過去。
蘇華的手指在地圖上划動著,從城北的棒槌山到城南的僧冠峰、蛤蟆石,到城西的雙塔山,到城西的第二道防線,每一處都講得很細,用的是甚麼戰術,打的是多少敵人,付出了多大代價。
他沒有迴避傷亡數字,也沒有誇大敵人的兵力,說的都是事實,平鋪直敘,不加修飾,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劉曼琳飛快地記錄著,鋼筆在紙面上沙沙作響。
她偶爾插話追問,蘇華都一一回答,沒有不耐煩,沒有閃爍其詞。
有時候某個細節記不清了,蘇華會讓門外的周雅進來核實。
採訪進行了將近兩個小時。
中間的休息時間裡周雅換了兩次茶,劉曼琳喝了大半壺,蘇華幾乎沒動。
訪談繼續深入,劉曼琳問到了獨立旅的部隊建設、後勤保障、軍民關係等很多方面......這些不涉及軍事機密的,蘇華並不避諱。
訪談臨近結束的時候,劉曼琳合上了筆記本,看著蘇華......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蘇旅長,您覺得,這場戰爭甚麼時候能結束?”
蘇華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桌面上,照在青花茶杯上,在杯沿上跳出一小圈細碎的亮。
過了片刻後,蘇華開口了,聲音比之前任何一句都輕,但比之前任何一句都重,道::“戰爭甚麼時候結束,不取決於我們想不想結束,取決於我們打不打......打,就會結束......不打,永遠都不會結束。”
“我們上下五千年打了幾千年仗,不是為了打仗,是為了不打仗......不打仗的日子,才是好日子。”
“但是為了好日子,現在的仗,必須打。”
雖然作為穿越者,蘇華知道這一場戰鬥的結果結局,但是他現在並沒有明說!
劉曼琳沒有再問,在筆記本上寫下了最後幾行字,把錄音裝置關掉,站起來,朝蘇華深深地鞠了一躬:“蘇旅長,謝謝您接受我的採訪......您的每一句話,我都會如實記錄,如實報道。”
蘇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點頭道:“如實就好。”
時間不早了,蘇華讓劉曼琳一起吃個午飯。
午飯擺在旅部隔壁的小飯堂裡。
飯堂不大,一張方桌,幾條長凳,桌上鋪著藍底白花的粗布桌布。
周雅提前打了招呼,炊事班加了兩個菜,一個是紅燒肉,一個是炒雞蛋,再加上一大盆白菜豆腐湯和幾個雜糧饅頭。
劉曼琳坐在桌前看著那碗紅燒肉,肉塊不大,切得不太規整,但燒得紅亮,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她端起碗,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眶突然紅了。
不是肉有多好吃,是想到從山城到承德這一路,走了快一個月,過了多少封鎖線,躲了多少次檢查,才坐在這個簡陋的飯堂裡,吃到一口熱乎飯。
蘇華坐在她對面,端起碗,夾了一筷子白菜,就著饅頭吃得很慢。
他不說話,劉曼琳也不說話,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聲音和咀嚼聲,安靜但並不尷尬。
吃完飯,劉曼琳要走了。
周雅安排了一輛車送她,是那種老式的軍用吉普,帆布頂棚,車身漆著草綠色的漆,漆面有幾處刮痕,露出下面灰白的底漆。
劉曼琳站在車旁邊,手裡拎著那個已經磨損的牛皮紙袋,
她轉過身看著蘇華,嘴唇動了一下:“蘇旅長,這一次我來承德真的是受益頗深,關於這一次專訪,我會如實報道的。”
“嗯!”蘇華微微一笑點了點頭道:“如實就好。”
劉曼琳彎腰鑽進車裡,車門關上,發動機響起來,吉普車顛簸著駛出院子,拐上城西大街,越走越遠。
蘇華站在臺階上目送著那輛車,直到它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街角,才轉身走回屋裡。
周雅跟在後面,開口問道:“旅長,你為甚麼要接受國府記者的採訪。”
蘇華意味深長的開口道:“獨立旅打的仗,不只是獨立旅的事......這是國人打的仗,就應該讓全國的人都知道。”
“誰報道都一樣,只要如實......如實就好。”
周雅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山城,
劉曼琳從承德出發,經北平、天津、濟南、徐州、武漢,一路輾轉,換了七次車,躲了兩次空襲,在武漢等了四天船票,才擠上一艘民生公司的輪船。
船逆水而上,過了三峽,兩岸的山像刀切一樣陡,江風灌進船艙,冷得劉曼琳裹緊了外套。
劉曼琳靠在船舷上,望著灰濛濛的天,腦子裡全是那些尚未寫完的稿子......蘇華說話時的手指,地圖上那個紅圈,飯堂裡那碗紅燒肉,還有承德城牆上那些正在修補缺口的戰士。
她一個字都沒忘。
回到重慶的第二天,劉曼琳把自己關在編輯部的小隔間裡,從早寫到晚。
稿紙寫了一頁又一頁,廢紙簍堆滿了,她不時停下來,鋼筆尖抵在紙上,墨水洇出一個小黑點,然後她猛地回過神,繼續寫。
隔壁辦公室的電話響了一整天,走廊裡有人在高聲討論甚麼,劉曼琳一概聽不見。
三天後,稿子寫完了,標題用的是蘇華在訪談中說的一句話......她只是把那個詞放在了最前面。
《承德會戰獨家專訪——本報復社記者劉曼琳親赴承德前沿採訪獨立旅旅長蘇華》
報紙是清晨五點多印出來的。
送報的車從印刷廠開出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霧很大,路燈在霧裡像一團團黃乎乎的光暈。
報童們早在發行站等著了,每人領了一摞報紙,用繩子捆好,甩到肩上,跑進霧氣瀰漫的街道。
第一個買到報紙的是上清寺的一個老教授......他每天早晨雷打不動,六點鐘出門,走到巷口的報攤買一份報紙,然後回家,泡一杯茶,坐在藤椅上看報。
今天他照例走到報攤前,把錢遞過去,接過報紙,低頭一看頭版,手就頓住了。
他站在報攤旁邊,就著路燈的微光,從頭版頭條的第一個字讀到最後一個字,讀完一遍,又讀了一遍。
報攤老闆探出頭來問:“您站了快半小時了,沒事吧?”
老教授抬起臉,報攤老闆愣了......他見過這個老教授三年了,從沒見老教授笑過——去年老教授兒子在前線陣亡的訊息傳來,老教授都沒哭,只是好幾天沒出門。
今天老教授笑了,眼眶紅紅的,鼻頭紅紅的,嘴唇在抖,但嘴角是往上翹的。
“沒事,”老教授把報紙摺好,夾在腋下,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道:“沒事。就是風大,迷了眼。”
報童在朝天門的碼頭上喊得最響。
碼頭上人多,船多,挑夫多,小販多,人聲嘈雜。
報童扯著嗓子喊,聲音壓過了所有的嘈雜:“看報看報——承德大捷——獨立旅全殲十六萬日偽軍——專訪獨立旅旅長蘇華——!”
雖然在這之前,八路軍的抗日日報已經是進行了相關的報道了,但是因為訊息封鎖的緣故,因此山城知道這一次承德會戰勝利大街的訊息的人並不多!
這一次是國府官方報紙報道,性質和意義都不一樣!
賣力氣的挑夫放下扁擔,從褲腰裡摸出幾個銅板,買了一份......他不識字,把報紙捲成筒握在手裡,蹲在江邊的石階上,等旁邊識字的人念。
識字的人不少,一個穿長衫的教書先生接過報紙,清了清嗓子,站在江風中唸了起來。
唸到“蘇華”兩個字的時候,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報紙上抬起來,看著面前那些黝黑的、疲憊的、被江風吹得皴裂的臉。
“蘇華,獨立旅旅長,在承德會戰中,他指揮部隊十八天攻下承德,全殲日偽軍十六萬四千餘人。......日軍承德守備司令官竹木純一中將在承德避暑山莊地下室切腹自盡,多名日軍將領陣亡。”教書先生的聲音在江風中有些發顫,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蹲在石階上的挑夫們聽著聽著......有人把手裡的旱菸在鞋底上磕滅了,有人把扁擔攥得咯吱咯吱響,有人低下頭,有人仰起臉。
“贏了!” 一箇中年挑夫突然站起來,對著江面大喊了一聲,聲音又長又悶,像船笛。
江面上有船經過,船上的人聽到這聲喊,不知發生了甚麼事,紛紛朝岸上看。
重慶城裡的茶館,這一天生意格外好。
每個茶館都有人念報,念報的人周圍坐滿了聽的人。
有坐著的,有站著的,有蹲在門檻上的,有趴在窗臺上的。
南紀門的老茶館裡,念報的是個戴著老花鏡的老先生,眼鏡腿用繩子繫著,掛在耳朵上......他念一段停下來呷一口茶,茶水從嘴角漏出來,順著下巴滴到長衫領口上,他渾然不覺。
“蘇華說,‘戰爭甚麼時候結束,不取決於我們想不想結束,取決於我們打不打。打,就會結束。不打,永遠都不會結束。’”
啪啪啪......
堂裡安靜了一瞬,然後不知道誰帶了個頭,巴掌拍得山響。
茶館老闆從櫃檯後面探出身子,沒有跟著鼓掌,轉身從櫃子底下摸出一掛鞭炮,走到門口點著了。
噼裡啪啦......啪啦啪啦......
鞭炮在狹窄的石板街上炸開,噼裡啪啦,碎紅紙屑飛了一地,硝煙味鑽進茶館,和茶香混在一起,嗆得人咳嗽,但沒有人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