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承德會戰的勝利實在是太重要了。
可以說是蘇華的獨立旅北伐的重要的一戰!
這一戰贏了的話,那麼就意味著接下來可以直接進攻東三省的大本營老巢了。
趙剛點了點頭,走回桌前,把那封電報又看了一遍。
蘇華在電報最後寫的那句話——“問他,原城那邊怎麼樣,物資還夠不夠,有沒有甚麼需要這邊幫忙的。”......讓他心裡湧上一股熱流,從胸口一直湧到喉嚨口。
“老蘇這個人......”趙剛說到這裡,聲音很低的說道,道:“仗打完了,先問的不是自己,問的是原城,是我,是物資還夠不夠......前面打得血流成河,後面的事他一樣沒落下。”
蕭雅站在他旁邊,看著燈下那份已經被淚水浸溼了一角的電報,輕聲說:“政委,你和旅長都是一路人......他在前面拼命,你在後面撐著。沒有他,仗打不贏;沒有你,他也撐不到現在。”
趙剛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筆,在一張空白的稿紙上鋪開,開始給蘇華寫回電......他的字一向工整,但今天寫得格外用力,一筆一劃,像刻字。
蕭雅站在他旁邊,看著他一筆一劃地寫,看到那句“你我雖分前後,實則同在一處”時,眼眶又紅了......她沒有出聲,只是有些想念旅長了!
原城,清晨。
廣播喇叭的聲音從城中心的那根木頭杆子上傳出來,帶著電流的沙沙聲,在清冷的空氣中向四面八方擴散。
杆子不高,架在原來原城中心高樓的房頂上,喇叭口朝南,對著主街。
今天是承德會戰勝利訊息傳回原城的第二天。
昨天下午,葉婉秋在承德的廣播電臺做了第一次直播,稿件是她在旅部連夜趕出來的,寫了撕,撕了寫,廢紙簍堆滿了......她坐在話筒前,手心出汗,嗓子發緊,但一開口,聲音穩得像一塊石頭。
“獨立旅全體將士,在蘇華旅長的指揮下,經過十八天激戰,已完全攻佔承德全城......此役,共殲滅日偽軍十六萬餘人,擊斃日軍承德守備司令官竹木純一中將以下將領多人,繳獲大量武器彈藥及軍用物資......承德,光復了。”
那段廣播被錄了音,透過秘密電臺轉發到各個根據地。
原城的電臺收到錄音時已是深夜,值班的電報員戴著耳機聽了一遍,又聽了一遍,然後摘下耳機,坐在椅子上愣了好半天......他把錄音交給第二天早上的廣播員,說了句“明天早上第一個放”。
於是,清晨六點半,原城的老百姓聽到了那個聲音。
雜貨鋪的老周正在卸門板。
門板是一塊一塊拼的,每卸一塊都要彎腰,老周卸到第三塊的時候,喇叭響了......他沒在意,繼續卸第四塊。
不一會,然後老周聽到了“承德”兩個字,手停住了,門板歪在一邊也沒去扶......他直起腰,側著耳朵聽。
喇叭裡的聲音在繼續:“殲滅日偽軍十六萬餘人......擊斃日軍中將......承德全城光復。”
聽到這個訊息老周的手開始抖......他幹了一輩子雜貨鋪,手上全是老繭,穩得很,但此刻那雙手抖得像風中的樹葉。門板從他手裡滑下去,砸在地上也沒去撿。
他轉過身,朝著街對面喊:“孩兒他娘——你出來——你出來聽聽——!”
街對面的王嬸正在院子裡生火做飯,煙燻得她眼淚直流......她聽到老周的喊聲,從院門探出頭來,滿臉不耐煩:“大清早鬼叫甚麼?”
老周指著喇叭,張著嘴,說不出話。
王嬸側耳聽了幾句,手裡的火鉗子“咣噹”一聲掉在地上。
顯然,眾人對於這一次承德會戰的勝利大捷都是震驚不已、
街上的人越聚越多。
賣豆腐的老劉挑著擔子走到街口,聽到喇叭聲就站住了,擔子沒卸,就那麼挑著,歪著頭聽。
豆腐在木格子裡冒著熱氣,香味飄出去很遠......但沒人來買,也沒人顧得上去買。
送煤球的老趙騎著三輪車從巷子裡出來,車輪碾過青石板,咕嚕咕嚕響。他騎到街口,看到一群人站在那裡仰著頭,也停下來,一隻腳撐在地上,仰起頭聽。
車上的煤球黑乎乎地堆著,有一塊沒放穩滾下來,砸在地上碎成粉末,他也沒看。
喇叭裡的聲音停了。
電流的沙沙聲又響了幾秒,然後徹底安靜了。
街上沒有人說話,那種安靜是一種被巨大的資訊衝擊之後的、短暫的、大腦一片空白的安靜。
然後有人率先打破了沉默:“十六萬!十六萬鬼子偽軍!全殲了!”
這一聲像一顆石子扔進平靜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去,整條街炸了鍋。
老周的門板終於扶起來了,但不是卸下來,是重新裝上去——他今天不打算開門了,沒心思做生意。
王嬸的火鉗子撿起來了,但爐子已經滅了,她沒去生火。
賣豆腐的老劉把擔子往地上一放,對著周圍的人大聲說:“我早就說過,獨立旅能打!從原城打到承德!一路打一路贏!”
送煤球的老趙點著一根菸,蹲在三輪車旁邊,眯著眼睛抽,煙霧從鼻孔噴出來,在他面前慢慢散開:“十八天全殲十六萬日偽軍。這是甚麼概念?偽軍小鬼子就是十六萬頭豬,十八天天也抓不完。”
街尾的鐵匠鋪裡,老鐵匠把手裡正在打的鋤頭往水桶裡一扔,“嗤”的一聲白汽冒起來,他走到門口,圍裙上全是鐵鏽和炭灰,滿臉的黑,只有眼白是白的......他看著街上議論紛紛的人群,大聲說了一句:“我打了二十年的鐵,甚麼鋼算好鋼我一眼就知道......獨立旅就是好鋼!蘇華就是好鋼!”
街對面的茶館裡,幾個老茶客已經顧不上喝茶了,茶碗擺在桌上沒人端,茶水涼了也沒人添。
幾個人圍著桌子,你一言我一語,嗓門越來越大。
“十六萬,那可是十六萬!整個承德的鬼子偽軍加起來都沒有十六萬吧?”
“你算錯了。承德城裡的鬼子偽軍加起來頂多十萬出頭,但整個承德會戰打的不只是城裡,還有城外外圍的陣地,棒槌山、僧冠峰、蛤蟆石、雙塔山,哪一場不是硬仗?加起來十六萬只多不少。”
“蘇華這個人了不得啊,以前咱們只知道獨立旅能打仗,但不知道能打成這樣......十八天取承德,十六萬日偽軍全殲......這個仗放眼整個抗戰戰場,誰能打得出來?”
茶館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瘦老頭,平時不怎麼說話,就坐在櫃檯後面打算盤。
今天他從櫃檯後面走出來,端著一壺新沏的茶,給每個老茶客都續上水,然後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話:“承德拿下來了,熱河就活了。熱河活了,東北就有希望。東北有希望,我們就不會亡。”
街上突然傳來“噼裡啪啦”的鞭炮聲。
不是一家,是好幾家同時放,聲音匯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老周的雜貨鋪不卸門板了,但他從櫃檯底下翻出一掛鞭炮,掛在自己店門口點著了。
噼裡啪啦......嘩啦......
啪啦啪啦......
紅色的紙屑四處飛濺,火藥味瀰漫在空氣中,混著豆腐的香味和煤球的灰塵味,混成一種只有在原城才能聞到的味道。
王嬸家的鞭炮是從床底下翻出來的,去年過年沒捨得放,留到現在......她男人去年冬天跟著獨立旅走了,在承德外圍的某次戰鬥中犧牲了,家裡只剩她和一個八歲的孩子。
她把鞭炮掛在院門口,點上火,退後幾步,看著火光噼裡啪啦地閃,眼眶紅了。
有人從家裡拿出鑼鼓,在街中央敲了起來。
哐當......鐺鐺鐺......
鐺鐺鐺......哐當......
鼓點沒甚麼章法,就是使勁敲,一下一下地砸,像是要把這幾年的憋屈全砸出來。
有人跟著鼓點唱起了歌,不是軍歌,是老家的民歌,調子悠長,在鞭炮聲和鼓聲中若隱若現,像一條在激流中穿行的魚。
孩子們是最興奮的......他們不懂甚麼承德,甚麼日偽軍十六萬,但他們知道大人們在高興,知道放鞭炮是好事情。
只見這些孩子們在街上跑來跑去,撿地上還沒炸響的散炮,用衣服兜著,跑到牆角去點,炸了,笑得前仰後合。
街上的隊伍越走越長,越走越大。
開始只有十幾個人,後來越來越多,從巷子裡、從衚衕裡、從店鋪裡不斷有人加入,匯成一條人流,沿著主街從城南走到城北,又從城北走回城南......有人舉著一面紅旗,不大,布是粗布的,顏色有些發暗,但舉旗的人舉得很高,旗子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不知道是誰帶的頭,喊了起來:“獨立旅,萬歲!”
後面的人跟著喊:“蘇華,萬歲!”
喊了幾聲又覺得不對,蘇華不喜歡被喊萬歲,於是這些老百姓又改喊:“獨立旅,打得好!”
“獨立旅,打得好!”
“獨立旅,打得好!”
這些口號在原城的上空迴盪,穿過那些窄窄的巷子,越過那些低矮的屋頂,傳到城外去,傳到田埂上去,傳到更遠的地方去。
田裡的農民直起腰,手搭涼棚往城裡望;放羊的孩子甩著鞭子,把羊群趕到路邊,踮起腳尖往城裡的方向看。
原城,這座獨立旅最重要的後勤基地,此刻被一種從未有過的炙熱氣氛包裹著......因為獨立旅取得了不可思議的勝利大捷!
太行山,清晨。
霧氣還沒散,從山腰往上翻,一團一團的,把村子裹得像裹了一層棉絮。
根據地的老百姓起得早,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冒出來,和霧氣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煙哪個是霧。
報童小石頭今天起得比平時早半個時辰......他從發行站扛了一摞報紙出來,肩膀歪著,步子趔趄,那摞報紙比他腦袋還高。
抗戰日報,今天的頭版他用眼睛掃了三遍——黑體大字,他認不全,但“承德大捷”四個字他認識,“全殲日偽軍十六萬”他也能囫圇著念出來。
發行站的站長拍著他腦袋說,今天這報紙,不愁賣。
小石頭第一個去的地方是村口的大槐樹底下......這裡常年蹲著一幫老頭,下棋的,曬太陽的,磕瓜子的、
他把報紙往地上一鋪,還沒來得及喊出聲,就有人湊過來了。
“承德?承德打下來了?”說話的是個瘸腿老頭,他蹲下來,把報紙湊到眼前,離得近,幾乎貼到鼻尖上。
小石頭在旁邊替他念:“承德會戰,獨立旅全殲日偽軍十六萬餘,擊斃日軍中將一名,少將八名,繳獲大炮兩百多門,機槍五百多挺......”
“等等。”瘸腿老頭抬起一隻手,打斷了小石頭,“多少?十六萬?十六萬鬼子偽軍?十八天?”
他的聲音本來就大,這一嗓子喊出去,大槐樹底下所有人都圍過來了。
下棋的不下了,磕瓜子的不磕了,曬太陽的也不曬了,裡三層外三層,把小石頭圍在中間。
小石頭被人群擠著,聲音倒更亮了:“十八天!從開打到結束,十八天......這真的太強他厲害了,這麼短時間內全殲了這麼多小鬼子二鬼子!”
人群炸了鍋。
“我的老天爺,十八天就拿下承德了?”
“十六萬,那是十六萬日偽軍啊!整個華北地區的鬼子加起來有沒有那麼多?”
“獨立旅在蘇華的帶領下發展成長真的太快了!”
“蘇華和獨立旅都是從我們太行山根據地走出去的......從太行山根據地到原城,再到現在的承德,真的是太強了!”
在場眾人議論紛紛,都被獨立旅的強大和這一次承德會戰的勝利大捷所震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