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婉秋沒有插話,等著蘇華繼續說下去。
因為她早已經做好了準備工作了!
“承德會戰,獨立旅全殲日偽軍十六萬,收復承德全城,取得了承德會戰的勝利......這是整個抗戰以來,我們抗日軍隊在正面戰場上取得的最大的勝利之一。”說著,蘇華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這個勝利,要宣傳出去。”
“我們要大張旗鼓地宣傳,鋪天蓋地地宣傳。不能低調,不能謙虛......要讓全國的老百姓都知道,咱們抗日軍隊能打贏,能把小鬼子從我們的土地上趕出去。”
蘇華頓了頓,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繼續說:“仗打了這麼久,從淞滬到南京,從武漢到長沙,咱們輸多贏少。老百姓心裡憋屈,軍隊士氣也不高......很多人都覺得,小鬼子打不贏,我們要亡。”
“但是有了我們八路軍獨立旅,情況必然是發生了改變,從之前的原城會戰到承德會戰......現在,承德打下來了。十六萬鬼子偽軍,被咱們獨立旅全殲了......這是鐵一樣的事實,誰都不能否認的事實。”
“我們要把這個事實告訴全國的人,讓他們看看,小鬼子不是不可戰勝的......他們有飛機大炮,咱們有不怕死的兵。他們有毒氣彈,咱們有白磷彈、雲爆彈......他們佔了一座城又一座城,咱們也能從他們手裡把城奪回來。”
葉婉秋的眼睛越來越亮,手裡的筆在飛快地記錄著,筆尖在紙面上沙沙作響。
“宣傳的重點,有這麼幾個。”蘇華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數,道:“第一,勝利本身......承德會戰從打響到結束,十八天的時間,獨立旅攻破城防、全殲守敵、收復全城......這個速度,這個戰果,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不能只說‘打了勝仗’,要把數字講清楚——消滅了多少敵人、繳獲了多少武器、收復了多大面積的土地......數字最有說服力,比一百篇文章都有用。”
“第二,英雄人物。仗是戰士們打的,不是哪一個人打的......犧牲的烈士,活著的英雄,都要宣傳。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把這些故事講出來,老百姓才能感受到戰爭的殘酷,感受到勝利的來之不易......但不能編,不能造假。實事求是,是甚麼就是甚麼。”
“咱們的英雄不需要添油加醋,他們本身就夠英雄了。”
“第三......”蘇華的聲音沉了一下,隨後繼續說道:“新型武器。白磷彈和雲爆彈,可以適度宣傳,讓敵人知道我們有讓他們害怕的東西......不用說得太細,細了洩密。但要讓小鬼子知道,咱們有他們對付不了的武器......這對他們計程車氣是沉重的打擊。”
葉婉秋停了一下筆,抬起頭,眼睛裡帶著思索的神色,開口道“旅長,白磷彈和雲爆彈的使用,會不會引起輿論上的爭議?畢竟這種武器的殺傷效果......”
蘇華擺了擺手:“爭議?小鬼子用毒氣彈的時候,有人爭議嗎?他們拿活人做細菌實驗的時候,有人爭議嗎?武器就是武器,看誰在用......我們用白磷彈打侵略者,天經地義......這個問題你不用糾結,該怎麼寫就怎麼寫。”
葉婉秋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字跡飛快,筆鋒凌厲。
“還有一點......”蘇華看著葉婉秋繼續說道:“這一次的宣傳,不只是在咱們自己的根據地%要想辦法把訊息傳到敵佔區去,傳到北平、天津、南京、上海、武漢、廣州......要讓敵佔區的老百姓知道,咱們在打勝仗。要讓偽軍知道,小鬼子的日子不長了,早投降早出路。”
“這一仗打完了,該讓全國人民知道了。”
葉婉秋的筆又動了起來,把蘇華說的每一條都記在本子上,條理分明,字跡工整。
蘇華把要說的都說完了,隨即緩緩地開口道:“我想到的就是這些。你是搞宣傳的,比我在行......具體的方案,你先拿個初稿出來,我看一眼,沒問題就執行。”
葉婉秋合上筆記本,立正,敬禮,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和決心:“旅長放心,這一次,我一定好好宣傳......承德會戰的勝利,要讓全中國都知道。”
蘇華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朝門口揮了揮手:“去吧^稿子寫完了先給我看。”
葉婉秋轉身走出旅部,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很多。
走廊裡有幾個參謀在低聲交談,看到她急匆匆地走過,都側身讓路。
很快,葉婉秋出了大門,穿過院子,快步走向宣傳部辦公的小樓。陽
明天,承德會戰勝利的訊息,就會隨著電波和報紙傳遍大江南北,傳到每一個渴望勝利、渴望光明、渴望國家不會亡的人心裡。
等到葉婉秋離開後,蘇華朝門外喊了一聲:“周雅。”
周雅從隔壁房間過來,手裡還拿著一份沒寫完的統計表。
“給原城的政委趙剛發個電報。”蘇華說:“是時候給老趙報喜了!”
周雅掏出筆記本,翻開,筆尖抵在紙上。
“承德會戰結束了。”蘇華說,聲音不大,望向了周雅道:“仗打完了,我們贏了。告訴他,承德守敵十六萬,全部殲滅......竹木純一以下多名日軍將領陣亡。承德全城,光復了。”
周雅的筆在紙上飛快地划動,把蘇華的話一字一句地記下來。
蘇華頓了頓,聲音往下沉了沉:“仗是打贏了,但代價也不小......獨立旅陣亡四萬多人,附上四萬多人......告訴他,這些數字是初步統計,最終可能還要多一些。讓他有個心理準備。”
周雅的筆停了一下,抬起頭看了蘇華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寫。
“告訴他,”蘇華頓了頓後,又繼續說道:“這一次承德會戰能打贏,他不是旁觀者。沒有他在原城沒日沒夜地調配物資,沒有他把每一發子彈每一粒糧食都送到前線,前線的戰士就算再能打,也打不出這一仗......打承德,是獨立旅全體官兵打的。但沒有後勤,連槍都響不了。”
蘇華轉過身,看著周雅:“這一段,原話發過去,一個字都不要改。”
“明白!”周雅點頭,在筆記本上重重地劃下幾筆。
“還有就是......”蘇華望向了周雅道:“讓老趙別太拼了,別總往倉庫跑,底下的人能幹好的就讓他們幹......仗打完了,承德拿下來了,後面還有很多事要做,他的身體不能垮。你把這些也寫上。”
周雅寫完最後一行字,抬起頭:“旅長,就這些?”
蘇華想了想,又道:“再加一句——問他,原城那邊怎麼樣,物資還夠不夠,有沒有甚麼需要這邊幫忙的......仗雖然打完了,但日子還要過。讓老趙保重,等我回去。”
周雅寫完,合上筆記本,立正敬禮:“我這就去發報。”
周雅走出旅部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快黑透了。
院子裡的燈點起來了,昏黃的光照著青磚地面,照著戰士們疲憊的臉。
通訊班的房間在旅部東側,燈早就亮了,電臺的嘀嗒聲從裡面傳出來,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周雅推門進去,電報員正在除錯機器,看到周雅進來,站起來立正。
周雅把筆記本開啟,把擬好的電文逐字逐句唸了一遍,電報員的手指在鍵上跳動,嘀嘀嗒嗒的聲音在房間裡迴盪......這像一顆顆石子扔進平靜的水面,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去,越過崇山峻嶺,傳到幾百裡外那個同樣亮著燈的小城裡。
原城,深夜。
電臺的嘀嗒聲在寂靜的院子裡響了很久,像有人在遠處敲著一面永遠不會停下來的鼓。
趙剛走到窗前,望著南邊的天空。
天很黑,甚麼都看不到,但他知道那個方向是承德,承德那邊有蘇華,有李雲龍,有近十萬名獨立旅的戰士......他們在打仗,在流血,在用命填一座城。
趙剛也已經好幾天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了,每天晚上都坐在這裡等電報,等到凌晨,等到天亮,等到電臺裡終於傳來那一聲期盼已久的嘀嗒。
電報員在隔壁房間抄收,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趙剛聽到那聲音,心跳突然快了半拍,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從胸口湧上來......這不是壞訊息,是好的,一定是的。
塔塔塔......
腳步聲急促地由遠及近,電報員幾乎是小跑著進來,手裡攥著那份電報,臉上帶著一種想笑又不敢笑的、憋得通紅的表情。
他站在門口,聲音在發抖:“政委,承德電報!”
趙剛轉過身,接過電報,低頭看......他的目光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又從最後一行掃回第一行。
看到電報的內容,趙剛的手指在微微發抖......這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一種壓不住的、從心底湧上來的震顫。
他把電報放在桌上,雙手撐在桌沿上,低著頭,肩膀在微微顫抖。
不是哭,是笑,是一種憋了很久終於可以釋放出來的、帶著酸楚的、帶著欣慰的、帶著所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的笑。
蕭雅從裡屋走出來,,看到趙剛的表情,愣住了......她從來沒有見過趙剛這個樣子——眼眶紅紅的,嘴角卻往上翹,笑著,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怎麼了?政委!”蕭雅的聲音有些發緊,望向了趙剛道:“是不是承德傳來好訊息了?......”
趙剛抬起頭看著她,把那封電報遞過去,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滾燙的溫度:“贏了......承德,打下來了。”
蕭雅接過電報,低頭看......她的手也在抖,一字一句地往下讀,讀得很慢,像是怕漏掉每一個字——承德守敵十六萬全部殲滅,竹木純一以下多名日軍將領陣亡,承德全城光復。
看到這個訊息,蕭雅的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啪嗒啪嗒地掉在電報紙上,洇開了幾處墨跡。
趙剛從桌前站起來,走到蕭雅面前,雙手扶著她的肩膀,看著她紅紅的眼眶和淚痕交錯的臉,笑了......這個笑容裡沒有疲憊,沒有酸楚,只有一種乾淨的、純粹的、打了勝仗之後才能有的喜悅。
“我們的努力沒有白費。”趙剛說,聲音還有些啞,道:“從獨立旅組建到現在,從高橋鎮到原城,從承德外圍到承德城內。每一發子彈、每一粒糧食、每一條送到前線的物資,都沒有白費......老蘇在前面流血,我們在後面流汗,流的汗沒有白流......我們贏了。”
蕭雅用力地點了點頭,擦了一把眼淚,笑了。
她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鼻頭紅紅的,像冬天裡剛進屋的人。
“這一次承德會戰,打得漂亮。”蕭雅望向了趙剛道:“不到二十天的時間,我們幹掉了十六萬多的日偽軍......這個戰果,放到全國都是頭一份。之前那些說獨立旅打不了硬仗的人,這下該閉嘴了......之前那些說抗日軍隊打不贏鬼子的人,也該好好看看這份戰報了。”
蕭雅低下頭又看了一遍電報,目光停在了傷亡數字那一行——獨立旅傷亡八萬餘人,陣亡八萬多人......她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不是消失了,是沉了下去,沉到眼睛裡面,變成一種更深更穩的東西。
“四萬人換十六萬人,這個仗打贏了,可代價也大。”蕭雅輕聲說道:“但是值了。承德打下來了,熱河的門戶就開了......以後往北可以進東北,往南可以逼華北......這一仗打的不只是一座城,是整個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