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龍把報告放在桌上，推過去。
紙張在桌面上滑了很短一段距離，停在了蘇華的手邊。
蘇華沒有動那份報告，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最上面的數字——一萬一千一百二十六人陣亡犧牲，負傷一萬五千零三十七人，失蹤三百一十二人。”
這傷亡是真的不小啊！
丁偉把報告放在桌上道：“城東方向陣亡......一萬一千九百三十七人，負傷——九千一百五十八人......失蹤——二百零七人。”
孔捷把報告疊成一個小方塊，放在桌上，又覺得不妥，拿起來展開，重新鋪平，道：“城南方向陣亡......一萬零一十七人。負傷八千一百二十六人。失蹤——一百七十二人！”
張大彪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紙皺巴巴的，有幾處被汗浸透了，字跡有些模糊......他把紙攤開，在桌上用手掌壓了壓，隨即開口道：“城西方向陣亡......一萬千零六十一人。負傷九千九百零三人，失蹤——九十一人”
四個人都把傷亡損失報完了。
蘇華把四份報告收攏到一起，一一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目光從李雲龍看到丁偉，從丁偉看到孔捷，從孔捷看到張大彪，又從張大彪看回來。
“陣亡四萬多人，受傷也是四萬多人......”蘇華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在桌面上，道：“這一次我們獨立旅也就是傷亡了九萬人左右......這傷亡可真的不少啊！”
這一次獨立旅陣亡犧牲了四萬多人，另外四萬多人是受傷，經過治療後大部分都可以回歸部隊的！
屋子裡安靜得能聽到茶缸子裡的水汽在冒泡。
蘇華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
水是熱的，但喝在嘴裡沒有味道。
“四萬多個戰士......”蘇華喃喃地開口說道：“四萬多個兄弟，留在了承德。”
李雲龍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他昨天掉過，今天又掉。
這是李雲龍難得的一幕，
畢竟傷亡損失可不小了！
李雲龍沒有擦，任憑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肩膀在微微顫抖。
丁偉把頭扭到一邊，看著牆上那張地圖。
地圖上那些紅色箭頭還在，像一把把刺刀，紮在承德城的四周。他的喉結在滾動，上下上下，像是在吞嚥甚麼很苦的東西。
孔捷的手指不再發抖了，但他的嘴唇在微微顫動，像是在唸叨甚麼。
熟悉他的人知道，他在心裡念那些犧牲的戰士的名字......他有一個本子，上面記著每一個犧牲部下的名字、籍貫、年齡、入伍時間、犧牲地點。
現在這個本子他已經寫滿了大半本，現在又要翻開新的一頁。
張大彪沒有蹲下去......他昨天蹲過了，今天他站著，站得筆直，但他的手握成了拳頭，對於小鬼子的仇恨值再次增加！
這一次張大彪的眼眶紅紅的，但硬撐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蘇華看著他們，沉默了很久。
“仗打完了。”蘇華終於開口，聲音很沉道：“仗打完了，日子還要過......活著的要繼續活著，死了的，我們不能讓他們白死。”
蘇華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李雲龍等人。
窗外的陽光已經升高了，照在避暑山莊的琉璃瓦上，反射出一片金光。遠處的城牆上，戰士們還在修補工事，叮叮噹噹的聲音一下一下地傳過來。
“在這一次承德會戰中，我們一共全殲日偽軍十六萬。”蘇華沒有回頭，只是不緊不慢的開口道：“十六萬換四萬，這個仗，我們打贏了......而且是打了一個大勝仗。”
“從承德會戰開始到現在，獨立旅以四萬多人的代價，消滅了十六萬敵人......這是一場大捷，一場足以載入史冊的大捷。”
“但是這個傷亡對於我們來說也不小！”
其實在這一次承德會戰中，獨立旅能夠取得如此戰果已經是相當厲害了~！
1:4的戰損啊！
小鬼子在佔據了兵力人數優勢、地理位置優勢以及堅固的城防工事的情況下， 獨立旅還能夠打出如此輝煌的戰果......這是相當厲害的了！
但是在蘇華和李雲龍等人的心裡，戰士們的性命肯定比小鬼子的更加寶貴！
雖然是取得了驚人的戰損比，但是如此大的犧牲也是讓蘇華等人十分的心痛沉重。
蘇華轉過身，面對著李雲龍等人，道：“但是我們付出的代價也很大。四萬多個兄弟，永遠回不來了......他們的父母失去了兒子，妻子失去了丈夫，孩子失去了父親。”
說著，蘇華的目光從李雲龍等人四個人臉上掃過，道：“他們是英雄。我們不能讓英雄流血又流淚......犧牲的戰士兄弟，要好好安葬。”
“選一塊最好的地方，建一座烈士陵園。每一座墳都要有墓碑，每一個名字都要刻上去......不能馬虎，不能潦草，不能讓後人找不到他們。”
李雲龍抬起頭用力地點了點頭。
“傷兵要治好。”蘇華繼續說，道：“輕傷的抓緊治，重傷的不能放棄。醫療資源不夠，就從後方調，從兄弟部隊借，從民間徵......花多少錢都值得，因為那些傷是替咱們受的。”
丁偉點了點頭，從耳朵上取下那根菸，夾在手指間，沒有點。
“陣亡將士的撫卹金，要儘快發下去......不要拖，不要等，不要讓家屬寒心......錢不夠，我想辦法。實在不行，我蘇華的個人積蓄全部拿出來。”
孔捷張了張嘴，想說“旅長，那是您自己的錢”，但看到蘇華的眼神，把話嚥了回去。
“還有......”蘇華走回桌前，坐下來，望著李雲龍等人繼續說道：“犧牲的名單要核實清楚，一個都不能錯......名字、籍貫、部隊番號、犧牲時間、犧牲地點，都要準確無誤......不能讓烈士的家屬在多年之後還找不到自己親人的埋骨之地。”
丁偉孔捷等四個人同時點頭。
蘇華看著他們，沉默了片刻，然後問道：“現在的情況怎麼樣？”
李雲龍最先開口，望向了蘇華道：：“城北的犧牲烈士遺體已經全部收斂完畢，正在核對名單......傷兵大部分已經送到野戰醫院，重傷的正在搶救......墓地選在了城北棒槌山腳下，那裡地勢高，南面是城，北面是山......已經開始動工了。我親自去看過，地方不錯，向陽，乾燥，適合做墓地。”
丁偉接著說道：“城西的遺體也收完了......野戰醫院那邊，藥品和血漿還是不夠，我已經和後方的趙政委聯絡了，正在調運......烈士陵園的位置選在城西雙塔山南坡，那裡視野開闊，能望見整個城西戰場——那些兄弟打仗的地方。”
孔捷則是開口說道：“城南的遺體收斂過程中遇到一些困難，有些烈士犧牲的位置比較分散，還在搜尋......我們組織了專門的搜尋隊，由熟悉地形的老兵帶隊，每一條溝、每一道坎都翻過了，爭取不落下一個人......陵園位置定在僧冠峰下，那裡是城南打得最激烈的地方，很多兄弟就是在那裡倒下的。”
張大彪：“城東的遺體清理得差不多......。陵園位置選在虎頭山下，那裡地勢開闊，陽光充足......犧牲的戰士兄弟，不能讓他們躺在陰冷潮溼的地方。”
蘇華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
等四個人都說完了，蘇華又沉默了片刻，語氣沉重的說道：“四個陵園，每一座都要修好......不要著急，不要趕工期，要修得紮實，修得莊重......等修好了，我親自去祭奠。”
四個人同時站起來，立正：“是！”
蘇華揮了揮手：“行了，都去忙吧。還有很多事等著你們。”
四個人轉過身，向門口走去。
李雲龍走在最前面，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過頭。
“旅長，”李雲龍聲音還有些啞，但比進來的時候穩了很多，望向了蘇華開口道：“值了......雖然死了那麼多兄弟戰士，但承德打下來了，十六萬鬼子偽軍被咱們幹掉了。那些兄弟沒白死......他們的犧牲是值得的！”
蘇華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地點了一下頭。
李雲龍四個人走了出去。
院子裡，陽光灑在青磚地面上，亮得晃眼。
遠處，城牆上修補工事的叮噹聲還在響，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脈搏，像這座剛剛光復的古城的呼吸。
蘇華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戰士們忙碌的身影，看著遠處城牆上那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紅旗，看著街道上慢慢多起來的行人和逐漸恢復的生計，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
水已經涼了，但喝在嘴裡，竟然有一絲微微的甜。
蘇華把茶缸子放在桌上，拿起那四份報告，一份一份地疊好，壓在資料夾下面。
隨後蘇華坐下來，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下了第一行字——“承德會戰陣亡將士名錄”。
整個早上，蘇華都是在忙活著處理戰後的相關事宜。
下午，旅部的院子裡安靜了許多。
陽光從西邊斜照進來，把青磚地面曬得發白，院牆根下那棵老槐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攤潑在地上的墨。
牆外的街道上偶爾傳來幾聲吆喝——有貨郎在叫賣，聲音不大，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在確認這座剛剛光復的城市是否真的安全了。
蘇華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份檔案，看了半天沒翻頁。
不是檔案難懂，是腦子裡裝的事太多，裝不下別的了。
不一會，蘇華把檔案放下，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澀，苦，提神。
“周雅。”蘇華朝門外喊了一聲。
周雅從隔壁房間快步走過來，手裡還握著一支筆，手指上沾著墨水，軍裝袖口上也有......她在統計傷亡數字的表格上寫了一下午，數字寫得手都僵了。
“叫葉婉秋來一趟。”蘇華望向了周雅道：“接下來得好好的宣傳一下我們的勝利大捷！”
周雅轉身就走。
宣傳部在城西大街的一棟二層小樓裡辦公，離旅部不遠，走路十分鐘。
葉婉秋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在寫一份戰地通訊稿，稿紙寫了三頁，鋼筆水用掉了大半管。
得知訊息後，葉婉秋放下筆，把稿紙摺好塞進抽屜，拿起桌上的軍帽戴上，對著牆上的小圓鏡整了整衣領，然後跟著通訊員快步往旅部走。
承德會戰打響之前，葉婉秋被派到前線做戰地記者，跟著突擊隊衝過城門，蹲在巷戰的廢墟里寫稿子，好幾次子彈從頭頂飛過去，她連躲都不躲，眼睛盯著稿紙，手裡的筆一刻不停......這絕對算是女中豪傑
葉婉秋走進旅部的時候，蘇華正站在窗前。
窗臺上放著一盆不知道誰搬來的文竹，還沒枯死，綠茵茵的。
蘇華聽到腳步聲轉過身，目光落在葉婉秋臉上，微微點了點頭:“來了?坐。”
葉婉秋沒有坐，站在那裡，軍帽端端正正地戴著，手貼著褲縫......她的臉上還帶著連日奔波的疲憊，眼圈發黑，嘴唇有點幹，但精神頭很足，像一根繃緊了弦的弓。
“旅長，您找我。”葉婉秋其實內心已經知道，這一次蘇華找自己肯定關於承德會戰勝利大捷宣傳的事情。
這種事情自然是要好好的宣傳一番。
蘇華走回桌前坐下，把桌上的檔案往旁邊摞了摞，空出一塊地方。
隨後，蘇華仰起頭看著葉婉秋，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承德打下來了。仗打完了......接下來，該你們宣傳口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