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從高盧回來的那天,咸陽城下了一場小雨。
凌哲站在碼頭上,看著那艘熟悉的蒸汽戰艦緩緩靠岸。舷梯放下,一個穿著秦式官袍的年輕人走下來,身後跟著幾個高盧隨從。
凌哲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才認出來那是扶蘇。
黑了。真的黑了。
以前那個白白淨淨、說話文縐縐的公子,現在曬得跟南洋漁民似的。但精神頭挺好,腰板挺直,眼神也比以前銳利了。
“老師!”扶蘇快步走過來,拱手行禮,“學生回來了。”
凌哲點點頭,上下打量他一番:“黑了。”
扶蘇笑了笑:“高盧那邊日頭毒,沒辦法。”
“還習慣嗎?”
“還行。”扶蘇說,“就是那些高盧貴族,太能嘮了。一個事兒能嘮三天。”
凌哲樂了:“跟維欽託利學的?”
扶蘇也笑了:“那老頭,東北話比學生都溜。”
彈幕飄過:
【扶蘇:我黑了,也強了】
【建議給扶蘇頒個‘高盧進修證書’】
【維欽託利:東北話教學成果顯著】
兩人邊走邊聊,凌哲問起高盧的情況。扶蘇一一回答,條理清晰,重點突出。凌哲聽著,暗暗點頭。
這孩子,確實成長了。
但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說話有時候還是文縐縐的,但偶爾會蹦出一兩句特別犀利的話,犀利得讓人不知道該怎麼接。
比如凌哲問:“那些高盧貴族,服不服?”
扶蘇答:“表面上服了。心裡服不服,不重要。只要他們辦事的時候聽話,就行。”
這話說得,又冷又硬,跟以前那個溫文爾雅的扶蘇判若兩人。
凌哲心裡嘀咕:這是咋了?去高盧進修了還是去軍訓了?
第二天早朝,扶蘇正式覲見始皇帝。
始皇看著這個一年多沒見的兒子,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黑了,瘦了,但精神了。站在殿上,不卑不亢,比以前那個唯唯諾諾的公子強多了。
“兒臣參見父皇。”扶蘇行禮,“兒臣奉旨出使高盧,現已回京覆命。”
始皇點頭:“起來吧。高盧之事,辦得如何?”
扶蘇從懷裡掏出一卷帛書,雙手呈上:“父皇,此乃高盧自治區第一屆議會官員任命名單。按章程,需父皇御批。”
太監接過,呈給始皇。
始皇展開,慢慢看。
名單上一串名字:議長維欽託利,副議長某某某,財政官某某某,司法官某某某……
都是高盧人。
始皇看完,抬頭問扶蘇:“這些人的底細,你可查清了?”
扶蘇點頭:“查清了。維欽託利是當地老貴族,口碑好,能力強。其他人也是精挑細選,沒有反對大秦的。”
始皇正要說話,旁邊一個大臣站了出來。
是御史大夫馮去疾,老儒生,平時最愛講大道理。
“陛下,”馮去疾開口,“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始皇:“講。”
馮去疾看了扶蘇一眼,慢悠悠地說:“公子此番出使高盧,勞苦功高,臣等佩服。但這任命名單,臣以為,有不妥之處。”
扶蘇看著他,沒說話。
馮去疾繼續說:“高盧乃蠻夷之地,其民不知禮義,不讀詩書。今以自治之名,委任蠻夷為官,此乃……”
他引經據典,從《尚書》講到《禮記》,從“夷夏之防”講到“禮樂征伐自天子出”,洋洋灑灑說了小半個時辰。
總結起來就一句話:不能讓蠻夷當官,得讓大秦人去管他們。
扶蘇聽完,笑了。
那笑容,讓凌哲心裡一緊。
“馮御史,”扶蘇開口,聲音不緊不慢,“您剛才說,蠻夷不知禮義,不讀詩書,對吧?”
馮去疾點頭:“正是。”
扶蘇又問:“那您知不知道,高盧那邊,已經開了三所大秦學堂,專門教高盧孩子識字讀書?”
馮去疾一愣。
扶蘇繼續說:“您知不知道,維欽託利本人,已經把《論語》背了一半?”
馮去疾臉色變了。
扶蘇還不罷休:“您知不知道,這次名單裡的財政官,是在羅馬學過算術的?司法官,是當地最懂律法的?您要是覺得他們不配當官,那您推薦幾個人選?讀過詩書的,懂高盧話的,願意去高盧的,有嗎?”
馮去疾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扶蘇最後補了一句:“馮御史,您剛才說了小半個時辰,學生聽得很認真。但學生想問一句——您說的這些大道理,能當飯吃嗎?能讓高盧人不鬧事嗎?能讓鐵路修起來嗎?”
大殿裡鴉雀無聲。
凌哲差點笑出聲。
彈幕炸了:
【扶蘇:懟人技能MAX】
【建議給扶蘇頒個‘祖安皇子’證書】
【馮去疾:我竟無言以對】
始皇坐在龍椅上,面無表情,但眼神裡閃過一絲……笑意?
他看了看扶蘇,又看了看凌哲,然後開口:“馮御史,公子所言,你覺得如何?”
馮去疾漲紅了臉,躬身道:“臣……臣無話可說。”
始皇點點頭:“那就退下吧。”
馮去疾灰溜溜地退回佇列。
早朝結束後,始皇把凌哲叫到偏殿。
“安國公,”始皇坐下,“你覺得扶蘇這次回來,怎麼樣?”
凌哲想了想:“回陛下,公子成熟多了。”
始皇點點頭:“朕也這麼覺得。但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凌哲問:“陛下指的是?”
始皇皺著眉:“他說話,有時候還是文縐縐的,但有時候,突然蹦出一兩句,讓人……讓人不知道該怎麼接。就像今天對馮去疾那樣。”
凌哲沉默了。
他知道始皇在說甚麼。
扶蘇確實變了。不是變得不好,是變得……不一樣了。
以前那個扶蘇,溫文爾雅,與人為善,說話辦事都講究“以德服人”。現在的扶蘇,還是溫文爾雅,但該懟人的時候,絕不含糊。而且懟人的方式,讓你明明被懟了,還找不出反駁的話。
這叫甚麼來著?
凌哲腦子裡突然蹦出一個詞——
“陛下,”他說,“臣知道一個詞,挺適合形容公子現在的狀態。”
“甚麼詞?”
“祖安文科生。”
始皇愣住了:“祖……甚麼?”
凌哲趕緊解釋:“祖安,是個地名。那邊的人,說話特別厲害,能一句話把人懟得說不出話來。但公子呢,又讀過很多書,說話文縐縐的,所以叫‘祖安文科生’。”
始皇沉默了半天,問:“這個‘祖安’,在哪兒?”
凌哲:“……很遠。非常遠。”
彈幕飄過:
【凌哥:我編不下去了】
【祖安:我不背這個鍋】
【建議把扶蘇的懟人語錄編成教材】
始皇沒再追問,只是笑了笑:“祖安文科生……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雨。
“安國公,你說,扶蘇這樣,好不好?”
凌哲想了想,認真地說:“陛下,臣覺得好。以前公子太仁厚,容易被人欺負。現在他會保護自己了,也會為朝廷辦事了。這樣,才能當好這個太子。”
始皇回頭看他:“你知道了?”
凌哲沒說話。
始皇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朕也這麼覺得。”
晚上,凌哲在鐵道部請扶蘇吃飯。
飯桌上,扶蘇問起內燃機的進度,凌哲一一回答。兩人聊得很投機。
酒過三巡,凌哲終於忍不住問:“扶蘇,你那些懟人的話,跟誰學的?”
扶蘇笑了:“老師,您猜。”
凌哲想了想:“維欽託利?”
扶蘇搖頭。
“劉邦?”
扶蘇還是搖頭。
“道長?”
扶蘇樂了:“老師,道長那四川話,學生學不來。”
凌哲糊塗了:“那跟誰?”
扶蘇放下酒杯,認真地說:“老師,學生這些年在高盧,發現一個道理。”
“甚麼道理?”
“有些人,你跟他說道理,他跟你講情懷。你跟他講情懷,他跟你講規矩。你跟他講規矩,他跟你講例外。總之,他就是不想辦事。”
扶蘇頓了頓,繼續說:“對這種人,就不能按他的套路來。得跳出他的套路,用他的邏輯打敗他。”
凌哲愣了愣,然後豎起大拇指:“高。實在是高。”
扶蘇笑了笑:“老師,這不是學生想出來的。是維欽託利教的。他說,跟貴族打交道,就得這樣。他們最會繞圈子,你得比他們更會繞。”
彈幕飄過:
【維欽託利:東北話教學之外,還有邏輯學】
【建議開個‘貴族辯論培訓班’】
【扶蘇:我學會了】
凌哲端起酒杯:“來,敬維欽託利老爺子。”
扶蘇也端起酒杯:“敬老爺子。”
兩人一飲而盡。
夜深了,凌哲送走扶蘇,獨自坐在辦公室裡。
手機備忘錄自動更新:“扶蘇歸來,祖安文科生屬性覺醒。高盧任命名單提交,朝堂辯論獲勝。下一步:推動名單批准,加快高盧鐵路建設。內燃機進度82%,巴蜀線勘探完成70%,非洲黃金第二批運抵。”
他在下面加了一句:“提醒自己,以後跟扶蘇說話小心點,別被懟了還不知道怎麼還嘴。”
寫完,他望向窗外。
咸陽的夜空,繁星點點。
遠處,驪山鐵路的汽笛聲隱隱傳來。
那個曾經溫文爾雅的公子,現在成了一個能文能武、能懟人能辦事的“祖安文科生”。
這個世界,正在用一種奇怪的方式,變得有趣起來。
凌哲笑了笑,關掉手機,準備下班。
明天,還有更多事等著他。
但今晚,他想好好睡一覺。
夢裡,應該會有扶蘇的懟人語錄,和那句經典的“您說完了嗎?該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