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開審判後的第十五天,驪山鐵路工地旁的臨時羈押營裡,發生了一件小事。
一個獄卒半夜起來撒尿,路過關押五個藍臉祭祀的帳篷時,聽見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他貼著帳篷聽了聽——那幾個老傢伙在說話。
用的是一種土語,獄卒聽不懂。但那語氣,那壓抑的興奮勁兒,怎麼聽都不像在討論“好好改造”。
獄卒多了個心眼,第二天一早,就把這事報給了凌哲。
凌哲正在鐵道部看咸陽-洛陽線的進度報表——還剩最後三十里,下個月就能全線通車。聽完獄卒的彙報,他放下竹簡,眯起眼睛。
“聽不清說甚麼?”
“聽不清,但肯定沒憋好屁。”獄卒是老兵出身,說話直,“那幾個老東西,眼神就不對。”
凌哲點點頭:“繼續盯著,別打草驚蛇。我會安排人。”
獄卒走後,凌哲想了想,派人去請三根毛。
半個時辰後,三根毛出現在鐵道部。
他穿著一身大秦發的粗布衣服,但頭上的三根羽毛還在——這是劉邦特許的,說這是“文化特色”,留著當吉祥物挺好。
“國公。”三根毛用生硬的秦語打招呼。這半個月他進步很快,已經能說簡單的句子了。
凌哲給他倒了杯茶:“三根毛,有件事需要你幫忙。”
“國公說。”
“那幾個藍臉祭祀,你恨不恨?”
三根毛的眼神瞬間變了,變得鋒利。他沒說話,但拳頭捏緊了。
“他們可能在密謀甚麼。”凌哲說,“我需要有人去聽聽,他們到底在說甚麼。你族裡有沒有人,能裝成獄卒混進去?”
三根毛愣了愣,然後用力點頭:“有!我侄子,小猴子,長得像秦人。他也會說那些藍臉的話——以前被抓過,差點被殺,後來逃出來的。”
“安全嗎?”
“放心。”三根毛說,“小猴子機靈。”
凌哲點頭:“那就讓他去。記住,只聽,不暴露。聽到了甚麼,立刻告訴我。”
三天後,小猴子帶回了訊息。
他扮成雜役,混進羈押營送飯。趁獄卒不注意,在關押五個祭祀的帳篷外面蹲了半個時辰,把他們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他們說甚麼?”凌哲問。
小猴子的秦語比三根毛還差,連比劃帶說,總算說明白了:
那幾個祭祀,根本沒死心。他們私下裡還在唸咒,還在供奉那個“太陽神”——用偷藏起來的黑曜石碎片,每天夜裡偷偷搞儀式。
最重要的是,他們相信“太陽神”會來救他們。會降下天火,燒死所有秦人,讓他們回到家鄉,重建祭壇。
“甚麼時候?”凌哲問。
小猴子比劃:他們算過,下個月初五,是太陽神誕辰。那天會有神蹟。
凌哲聽完,沉默了很久。
下個月初五。太陽神誕辰。
這些老東西,還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凌哲把這事告訴了章邯和劉邦。章邯聽完,第一反應是:“關水牢,餓幾天就老實了。”
劉邦則若有所思:“他們那個神,到底長甚麼樣?能不能……搞個假的?”
凌哲眼睛一亮。
假的?
對啊。
他們不是信神嗎?那就給他們一個神。
讓他們親眼看看,他們信的那個東西,在大秦面前是甚麼下場。
他站起身,在屋裡轉了兩圈,突然問:“道長在哪?”
劉邦愣了愣:“在……在科學院後院鬥地主呢。剛才拉我去,我說有事沒去。”
“走,找道長。”
科學院後院,槐樹蔭下。
玉虛道長盤腿坐在一塊石頭上,面前擺著一張小木桌,桌上散落著一堆竹片——鬥地主的牌。對面坐著扶蘇和另一個工匠,正愁眉苦臉地數錢。
“無量天尊~”道長把最後一張牌拍在桌上,“春天!貧道又贏了!給錢給錢!”
扶蘇苦著臉掏錢:“真人,您這牌運也太好了……”
“不是牌運好,是貧道會算。”道長捋著鬍子,“貧道夜觀星象,今日宜賭不宜輸,所以就贏了。”
凌哲走過去,一把按住道長的牌。
“道長,別賭了,有正事。”
道長抬頭,看見凌哲的臉色,知道不是小事,立刻收起嬉皮笑臉:“甚麼事?”
凌哲把藍臉祭祀的事說了一遍。說完,他看著道長:“他們不是信神嗎?咱們給他們一個神。”
道長愣了愣:“你是說……讓貧道去假扮?”
“對。”
“扮誰?太陽神?”
“不。”凌哲搖頭,“扮比太陽神更厲害的。”
他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道長的眼睛越睜越大,最後“噗”地笑出聲來:“無量天尊!凌小子,你這腦子……貧道喜歡!”
扶蘇在旁邊聽著,突然也笑了,笑得意味深長。
劉邦更是笑得直拍大腿:“道長,這次你可真是‘神’了!”
彈幕飄過:
【道長:從道士到太陽神,跨界了】
【建議給道長配個打光板】
【劉邦:我彷彿看到了年度大戲】
下個月初五,夜。
羈押營裡,五個藍臉祭祀圍坐成一圈,中間擺著一塊黑曜石碎片,上面沾著不知從哪弄來的血跡。他們低聲念著咒語,眼睛死死盯著帳篷頂——那裡有個破洞,月光從洞裡灑下來。
“太陽神……太陽神……”老祭祀喃喃著,“求您降下神蹟,救您的僕人……”
突然,月光變了。
原本慘白的月光,突然變成金色,亮得刺眼。帳篷頂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影子——
那是一個人的形狀,但比人大得多。渾身散發著金光,頭上戴著高高的冠冕,手裡握著一根閃閃發光的權杖。
五個祭祀愣住了。
金光越來越亮,那個影子緩緩開口,聲音洪亮如鍾,但說出來的話——
“@#¥%……&*!”
是純正的瑪雅語!
“你們在呼喚太陽神?”金光中的影子說,“我就是太陽神。”
五個祭祀撲通跪倒,拼命磕頭。
“神!真的是神!”
“神來救我們了!”
老祭祀激動得渾身發抖,用土著語喊著甚麼。
金光中的影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聽見了你們的呼喚。但你們知道,為甚麼我會讓秦人打敗你們嗎?”
五個祭祀愣住了。
“因為,”金光中的影子說,“秦人的神,比我厲害。”
“甚麼?!”
“秦人的神,叫‘道’。”金光中的影子繼續說,“他無處不在,無所不能。我跟他說好了,這片土地,暫時歸他管。你們……也要歸他管。”
五個祭祀面面相覷。
老祭祀顫抖著問:“那……那我們以後怎麼辦?”
金光中的影子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五個祭祀終身難忘的話:
“好好修鐵路。表現好的,下輩子還讓你們當祭祀。”
說完,金光消失了。月光恢復了慘白。
五個祭祀跪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
帳篷外,凌哲放下手裡的聚光銅鏡,對旁邊憋笑憋到內傷的章邯說:“收工。”
章邯捂著嘴:“國公,道長這演技……不去演戲可惜了。”
凌哲也忍不住笑了:“他跟扶蘇練了三天,就練這幾句瑪雅語。”
遠處,劉邦蹲在樹叢裡,笑得直抽抽。
彈幕炸了:
【道長:從今天起,我就是太陽神】
【建議給道長頒個奧斯卡】
【那五個祭祀:我信仰崩塌了】
【凌哥:專業降維打擊,從信仰層面】
第二天,羈押營傳來訊息:五個藍臉祭祀一夜沒睡,第二天一早主動找獄卒,要求多幹活,少吃飯,說“要好好改造,爭取下輩子”。
凌哲去工地巡視時,看見那五個老傢伙正賣力地搬石頭,搬得滿頭大汗。老祭祀看見凌哲,居然鞠了個躬,用生硬的秦語說:“秦神……厲害。我們……服。”
凌哲點點頭,沒說話。
走出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五個祭祀還在搬石頭,但臉上那種瘋狂的眼神,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的、不知所措的、但總算不再想著殺人的平靜。
他想起道長事後說的話:“貧道騙了一輩子人,這次騙得最有成就感。不是因為他們信了貧道,而是因為他們不信那個要吃人心的東西了。”
是啊。
有時候,一個假的“神”,比真的魔鬼好。
至少,假神讓他們搬石頭,真神讓他們挖人心。
這破班,上得越來越哲學了。
手機震動,他掏出來看。
備忘錄自動更新:“藍臉祭祀信仰危機解決,主動要求勞役。下步計劃:派道長定期‘顯靈’,鞏固效果。咸陽-洛陽線通車倒計時:25天。”
他在下面加了一句:“給道長申請‘精神文明建設特別貢獻獎’。獎金就從鬥地主贏的錢里扣。”
寫完,他收起手機,望向工地。
夕陽下,那些曾經想殺人的祭祀,正在和普通勞工一起,為大秦的鐵路添磚加瓦。
有時候,改變一個人,不需要刀,不需要槍。
只需要一場精心策劃的“神蹟”。
和一群演技線上的“神棍”。
這班,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