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渭水碼頭的黃昏被一艘蒸汽戰艦的汽笛聲撕裂。
凌哲扔下手裡的鐵路進度報表,抓起官帽就往外跑。等他騎馬趕到碼頭時,戰艦已經靠岸,舷梯上第一個下來的不是章邯,而是玉虛道長——扶著欄杆,臉色發綠,道袍皺得像鹹菜。
“無量……嘔……”道長趴在欄杆上,把胃裡的東西貢獻給了渭水。
章邯大步走下舷梯,臉色如常:“國公,末將幸不辱命!石油樣品帶回來了,整整二十罐!”
凌哲眼睛一亮:“罐子呢?”
“在後面,工匠們正往下搬。”章邯回頭看了一眼道長,“就是真人這一路……暈得厲害,在船上躺了二十天,差點以為要羽化登仙。”
彈幕飄過:
【道長:我為大秦石油事業付出了太多】
【建議給道長立個暈船紀念碑】
【凌哥:這班沒法上了,領導都吐虛脫了】
凌哲趕緊上船扶住道長:“道長辛苦了!這次記頭功!”
道長虛弱地擺擺手:“貧道……貧道要加錢……”
“加!翻倍!”
道長這才緩過一口氣,從懷裡顫巍巍掏出一個油紙包:“這……這是貧道親自取的樣品,最純的那一層……你拿著……”
凌哲接過油紙包,開啟一看——是一塊黑褐色的膏狀物,帶著刺鼻的氣味。
瀝青。
他湊近聞了聞,雖然嗆,但確實是石油衍生品。
“道長,那黑色的水呢?”
“在罐子裡。”道長靠在欄杆上,“貧道讓他們分三層裝的:最上面一層是清的,說是叫‘輕油’;中間是稠的;底下是泥漿一樣的。那個祭司說,最上面那層一點就著,燒起來火苗子最旺。”
凌哲心跳加速。
輕油?那不就是汽油嗎?雖然天然原油裡沒有純汽油,但有輕質組分,經過簡單蒸餾就能得到類似汽油的東西。
“帶我去看看!”
碼頭邊,二十個陶罐整整齊齊碼成一排,每個罐口都用木塞和蠟封得嚴嚴實實。
章邯指著最大的幾個罐子:“國公,這幾個裝的是最上面那層,稀的,跟水一樣。中間這幾個是稠的,跟蜂蜜似的。底下那幾個是泥漿,說是當地人用來糊船縫的。”
凌哲蹲下,小心翼翼地開啟一個裝“輕油”的罐子。
一股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比瀝青衝多了,但熟悉。那是汽油、煤油混合物的味道,帶著硫和雜質的焦臭。
他沾了一點在手指上,油乎乎的,揮發很快。
“有火摺子嗎?”他問。
章邯遞過來一個火摺子。凌哲站起身,讓所有人都退後十步,然後把手上的油甩了一滴在地上,用火摺子湊過去——
“轟!”
一小團藍色火焰騰起,燒了足足十幾秒才熄滅。
圍觀的水兵和工匠一片驚呼。有人喊:“天火!真的是天火!”
凌哲卻笑了。
不是天火,是凡火。是石油。
彈幕刷屏:
【凌哥:這火,我熟】
【建議給大秦科學院配個打火機】
【道長:貧道暈得值了】
“章邯將軍!”凌哲站起身,“這罐子裡的東西,是寶貝。比黃金還值錢的寶貝。”
章邯愣了:“比黃金還值錢?這黑乎乎的東西?”
“對。”凌哲指著罐子,“這東西能燒,比煤旺,比煤乾淨。最重要的是,它能變成很多很多東西——點燈的油、機器的油、鋪路的油、還有……”
他頓了頓,沒說內燃機的事。機密還沒到公開的時候。
“總之,這次道長和將軍立了大功。”凌哲拍板,“樣品送到科學院,所有人加發三個月俸祿!”
碼頭上一片歡呼。只有道長還趴在欄杆上,有氣無力地舉手:“貧道……貧道的翻倍別忘了……”
當天晚上,凌哲在科學院召開了緊急會議。
參會的人不多:公輸勝、鐵一、馬庫斯,還有剛從碼頭抬回來的道長——躺在擔架上,但堅持要旁聽。
“樣品到了。”凌哲指著會議桌上擺著的幾個小罐子,“接下來,咱們要幹幾件事。”
他拿出事先寫好的竹簡,一條條念:
“第一,提煉。把這些原油分成不同的部分:最輕的、能點的、用來燒機器的;中間的、能潤滑的;最重的、能鋪路的。”
馬庫斯舉手:“怎麼分?”
“蒸餾。”凌哲指著道長,“道長煉丹用的那種蒸餾器,放大,改進。把原油加熱,不同溫度會蒸發出不同的東西。收集起來,冷卻,就是成品。”
道長在擔架上點頭:“這個貧道熟,就是費柴火。”
“第二,儲存。”凌哲繼續,“這東西易燃,不能隨便堆。要建專門的油庫,遠離明火,用陶罐或者鐵罐密封。附近不準吸菸、不準打鐵、不準做法事——道長,尤其是您,別在油庫邊上煉丹。”
道長翻了個白眼。
“第三,使用。”凌哲看向公輸勝,“內燃機專案可以正式啟動了。先造一臺小型的,燒這種‘輕油’,看看效果。”
公輸勝眼睛發亮:“好!”
“第四,勘探。”凌哲轉向章邯的副手——章邯去安排防務了,“基爾庫克那邊,要派常駐人員。摸清油田的範圍,有多少湧出點,能不能打井。和當地人搞好關係,別讓那些祭司瞎折騰。”
彈幕飄過:
【凌哥:四線操作,社畜の覺悟】
【建議成立大秦石油公司】
【道長:我就暈個船,怎麼又要煉丹又要防明火】
馬庫斯忽然開口:“安國公,我有個問題。”
“說。”
“這東西……您是怎麼知道能分出這麼多東西的?”馬庫斯盯著凌哲,“我在羅馬沒見過任何記載。您說的‘古籍’,是哪本古籍?”
凌哲心裡一緊。
這希臘數學家太聰明瞭,不好糊弄。
“呃……”他腦子飛速轉動,“是一本很古的書,叫《山海經》。”
“《山海經》?我讀過翻譯本,沒有記載石油。”
“那是殘本!”凌哲硬著頭皮,“我這本是完整版,從徐福那兒借的。徐福知道吧?他經常出海,收了很多孤本古籍……”
馬庫斯半信半疑,但沒再追問。
道長在擔架上幽幽開口:“馬庫斯,大秦的東西多著呢,你慢慢學。”
會議有驚無險地結束。
三天後,凌哲正在鐵道部批檔案,一個小吏匆匆跑來。
“國公!道長和公輸大人那邊……出事了!”
凌哲心裡一緊:“甚麼事?”
“蒸餾器……炸了!”
凌哲趕到科學院後院時,現場一片狼藉。
蒸餾器歪倒在地上,罐體裂開一道口子,黑色的原油流了一地。公輸勝滿臉黑灰,正在指揮工匠清理。道長站在遠處,手裡拿著個鐵盆當盾牌。
“怎麼回事?”凌哲問。
公輸勝苦笑:“國公,溫度沒控制好。原油加熱太快,蒸汽壓力太大,把罐子撐裂了。幸好沒著火,不然……”
凌哲鬆了口氣。沒著火就是萬幸。
他走到蒸餾器前檢視。這是用霞光鋼特製的,按理說強度夠,但顯然密封和壓力控制還有問題。
“加安全閥。”他說,“就像蒸汽鍋爐那樣。壓力大了自動洩壓。”
“已經在做了。”公輸勝點頭,“還有,需要溫度計。現在全靠道長的‘霞光色’判斷溫度,不準。”
凌哲想了想:“讓馬庫斯設計一個。用熱脹冷縮的原理,裡面灌水銀或者酒精,刻度標出來。”
“好。”
道長端著鐵盆走過來,心有餘悸:“無量天尊~貧道煉丹炸了幾十年爐,這次差點把自己炸飛。”
“道長辛苦了。”凌哲安撫,“這次的經驗教訓要記下來,以後寫進《石油安全操作手冊》。”
“還……還有以後?”
“有。”凌哲認真道,“這次是試驗,下次就是量產。道長,您是大秦石油工業的奠基人之一,名垂青史那種。”
道長的臉色好看了一些:“那……那貧道再試試。不過得加錢。”
“加。”
彈幕飄過:
【道長:我為大秦石油事業炸過爐】
【建議給安全閥申請專利】
【凌哥:我只是個社畜,為甚麼要當安全總監】
半個月後,第一次成功的蒸餾實驗在科學院進行。
這次用的是改進後的蒸餾器:雙層罐體,中間注水冷卻;頂部有銅管匯出蒸汽;壓力錶和安全閥一應俱全;溫度計是馬庫斯設計的,用紅墨水標刻度。
道長親自操作,公輸勝盯著壓力錶,凌哲站在十丈外觀望——安全第一。
原油緩緩加熱。溫度計指標慢慢爬升。
先是淡淡的青煙,然後是細小的油珠在銅管內壁凝結,滴入收集罐。
“輕油!”公輸勝喊,“成了!”
溫度繼續升高。油珠變稠,顏色變深。那是煤油、柴油的餾分。
最後,罐底剩下黑糊糊的瀝青。
整個院子瀰漫著刺鼻的油氣味,但沒人捂鼻子。所有人都盯著那幾個收集罐,像盯著金礦。
凌哲走上前,拿起一小罐“輕油”,輕輕晃動。
透明的,淡黃色,在陽光下閃著光。
汽油。雖然不是精煉的,但能用。
他找了一塊棉布,蘸了點汽油,用火摺子一點——
“噗!”
藍色火焰騰起,比原油純淨多了,幾乎沒有黑煙。
公輸勝激動得手抖:“國公,這……這是甚麼東西?”
“我叫它‘石腦油’。”凌哲隨口編了個古名,“點燈、燒火、開機器,都行。”
馬庫斯盯著火焰,眼睛發亮:“這個燃燒效率……比油燈高十倍。如果用來照明,一盞頂十盞。”
“對。”凌哲點頭,“但更重要的是——它能開機器。”
他看向公輸勝:“內燃機,可以動手了。”
當晚,凌哲獨自坐在辦公室,面前擺著那一小罐汽油。
手機備忘錄更新:“石油蒸餾成功!汽油、煤油、柴油、瀝青樣品到手。內燃機專案啟動。下一步:建煉油廠(選址保密),培訓操作工,制定安全規範。”
他在下面加了一句:“給自己買份保險——這班,越來越危險了。”
窗外,科學院的燈火通明。
公輸勝在畫內燃機圖紙,鐵一在改進氣缸材料,馬庫斯在設計點火裝置,道長在……呃,道長在唸經,祈禱下次別炸。
凌哲笑了笑。
這破班,雖然累,雖然危險,雖然每天都有新問題。
但看著這些東西一點點從無到有,從圖紙變成實物,從想法變成現實……
值了。
他吹滅油燈,起身回家。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內燃機,正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