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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第45章 鍋爐鋼與“加班費”

2026-04-30 作者:綠色的花啊

洛陽風波平息後的第十天,凌哲遇到了整個鐵路專案中最大的技術瓶頸。

不是錢的問題,不是人的問題,是材料的問題。

動力研究所的院子裡,公輸勝已經連續熬了七個通宵。他面前擺著七塊炸裂的鍋爐鋼板樣品,每一塊都是從不同的配方、不同的工藝裡誕生的,每一塊都以同樣的方式宣告失敗。

“國公。”公輸勝的聲音沙啞得像生鏽的鐵軌,“我試了高爐加溫、試了鍛打增密、試了退火緩冷,還試了往鐵水裡加錳礦石——這是馬庫斯走之前留下的配方,說羅馬人做兵器就這麼幹。”

他指著第七塊鋼板,裂紋從中心呈放射狀蔓延,像一朵黑色的花。

“加錳的那爐,強度確實高了,但韌性不夠。壓力一上來,脆裂。”

凌哲蹲下,摸了摸那塊冰冷的廢鐵。

他想起前世在工廠參觀時見過的鍋爐鋼,想起那些他從未認真記過的引數:屈服強度、抗拉強度、延伸率……

早知道會穿越,就該把《材料科學基礎》背下來。

彈幕飄過:

【凌哥:書到用時方恨少】

【建議馬庫斯從瑪雅回來加班】

【公輸勝的髮際線在後退】

“道長呢?”凌哲問。

公輸勝苦笑:“在煉丹房。他說要從古方里找找有沒有‘百鍊鋼’的新解法,已經三天沒出來了。”

凌哲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走,去看看。”

煉丹房在科學院最偏僻的角落,常年飄著硫磺和硝石混雜的氣味。凌哲推門進去時,被濃煙嗆得咳了兩聲。

玉虛道長正蹲在一座小型鍛爐前,滿臉黑灰,道袍袖子捲到肘部,正用鐵鉗夾著一塊燒紅的鋼坯往砧子上放。

“無量……咳咳……天尊!”道長頭也不回,“凌小子來得正好!幫貧道拉風箱!”

凌哲認命地走過去,拉動風箱杆。爐火呼啦啦躥高,映紅了兩個人的臉。

“道長,您這是……親自打鐵?”

“貧道這叫‘實踐出真知’!”道長掄起小錘,叮叮噹噹敲在鋼坯上,“馬庫斯那蠻子說甚麼‘淬火溫度要控制在七百度上下’,貧道又不識字,怎麼知道七百度是多少?只好自己試!”

他指著爐邊一堆燒過的鋼片:“你看,這個燒到發亮,太脆;這個燒到暗紅,太軟;這個……”

他翻出一塊顏色均勻的鋼片:“這個,燒到跟晚霞一個顏色,敲起來聲音清亮。貧道管它叫‘霞光鋼’。”

凌哲接過鋼片,沉甸甸的。他試著用錘子敲了一下邊緣,沒裂。

“測過強度嗎?”

“測過!”道長得意,“公輸勝那小子拿去做壓力測試,說比高盧鋼還硬兩成,韌性也好。就是……產量太低,一爐只能出這麼一小塊。”

凌哲看著那塊巴掌大的鋼片,心裡五味雜陳。

靠肉眼觀察火色來判斷溫度,靠聽聲音來評估韌性,靠幾十年的煉丹手感來摸索配方——

這是最原始的材料科學,也是最笨的試錯法。

但,它管用。

“道長,”凌哲放下鋼片,“您這‘霞光鋼’,能不能擴大生產?”

道長捋了捋燒焦半截的鬍子:“能是能,但需要改進爐子。現在這爐一次只夠煉十斤,要煉出能造鍋爐的量,得建更大的爐。還有,錳礦石不夠了,得從身毒那邊運……”

“我批。”凌哲打斷他,“建新爐,買礦石,招人手。您只管把技術定下來。”

“那貧道這‘煉丹房’……”

“擴建,改成‘特種材料實驗室’。”凌哲拍板,“道長您當主任。”

道長眼睛亮了:“那……工資?”

“翻倍。”

“善!”

彈幕飄過:

【道長:從神棍到材料學家的華麗轉身】

【建議申請‘霞光鋼’專利】

【凌哥:我只是個社畜,為甚麼要推動冶金革命】

從煉丹房出來,凌哲又去了鐵一的鋼鐵廠。

鐵一正在組織工匠搭建一座新式高爐——圖紙是凌哲畫的,參考了前世模糊記憶裡的熱風爐結構。熱風管用耐火泥包裹,鼓風機從人力改為蒸汽驅動,爐膛加大加高。

“國公。”鐵一放下工具,“這爐要是成了,日產鐵能翻三倍。”

“甚麼時候能試爐?”

“後天。”鐵一難得露出笑容,“正好趕上道長那邊的‘霞光鋼’配方定稿。兩下合一,鍋爐鋼的事應該能解決。”

凌哲點頭。

這是驪山線通車以來他聽到的最好的訊息。

手機備忘錄更新,他在“技術瓶頸”後面打了個半勾。

傍晚,凌哲回到鐵道部,屁股還沒坐穩,王二就推門進來了。

“國公,出事了。”

凌哲心裡一沉:“又是孫德發餘黨?”

“不是。”王二臉色古怪,“是好事,也不算好事。”

他遞上一卷竹簡。

凌哲展開,是驪山鐵路工人的聯名信。

信寫得很樸實,有些字還是用圓圈代替的,但意思很明白:

“國公,鐵路通車了,俺們高興。但每天十二個時辰輪班,實在扛不住。有的兄弟連續幹了三十天沒休息,累倒在枕木上。俺們不是怕苦,是怕倒在鐵路上,以後沒機會坐火車回老家。”

落款是密密麻麻的紅手印,粗略一數,一百多個。

凌哲沉默了。

他翻到信的背面,還有一行小字:

“俺們知道朝廷缺人,工期緊。不加錢也行,只求每月歇兩天。讓俺們能洗個澡,寫封家書,去城裡逛逛。”

凌哲把竹簡放下。

他想起這八十多天,自己幾乎每天都泡在工地和研究所,沒休過一天假。他用“社畜”自嘲,覺得加班是常態,熬夜是本分。

但他忘了,他自己是主動加班,有成就感、有使命感、有“改變世界”的精神鴉片吊著。

而工人們,是實實在在的勞役——雖然有工錢,雖然管飯,雖然比修皇陵強,但依然是日復一日的體力活,十二個時辰輪班,沒有休息日。

“王隊長。”凌哲開口,“為甚麼之前沒人提?”

王二低頭:“兄弟們不敢。怕提了條件,被當成刁民,趕出工地。”

“那現在為甚麼敢了?”

“因為……鐵路通車了。”王二抬起頭,“兄弟們親眼看見,火車真的能跑,煤真的能運。他們信您,知道您不是黑心官。”

凌哲沒說話。

彈幕飄過:

【凌哥:被信任的感覺有點沉重】

【建議推行八小時工作制】

【工人:我們想要休息】

【凌哥:我也想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驪山方向的燈火連成一片。夜班工人還在奮戰,為了趕工期,為了把鐵軌鋪到洛陽。

“王隊長。”凌哲轉身,“通知下去:從下月初一開始,驪山鐵路全線推行輪休制。每旬休兩天,不休的按雙倍工錢折算。”

“另外,在每個車站旁邊建‘工人休息室’,提供熱飯、熱水、床鋪。倒班的工人可以在那裡睡覺。”

“還有,成立‘鐵路工會’——不是鬧事的那種,是代表工人和朝廷協商待遇的機構。會長由工人自己選,每季度開一次會,有甚麼意見直接報給我。”

王二愣了半晌,眼眶泛紅。

“國公,這……這規矩一開,別的工程會跟風的。”

“那就跟。”凌哲說,“修皇陵的、修長城的、修馳道的,都該跟。只要朝廷出得起錢。”

“可李斯丞相那邊……”

“我去說。”

三天後,李斯丞相府。

李斯聽完凌哲的彙報,沉默了很久。

“安國公,”他開口,“你知道朝廷每年徵發多少勞役嗎?三百萬。你知道如果所有人都要求輪休、加錢、建休息室,戶部要多支出多少嗎?”

“知道。”凌哲說,“所以鐵路先試行。有效果,再推廣。”

李斯搖頭:“老夫不是冷血。老夫也想讓百姓過好日子。但朝廷的銀子就這麼多,你多花一兩,邊疆軍士就少一兩。你讓工人休息一天,長城就晚一天修成。”

“丞相。”凌哲平靜地說,“如果工人累死在工地上,長城修成了,誰來守?”

李斯一怔。

“我算過一筆賬。”凌哲掏出手機——當然只是當記事本用,“驪山鐵路開工以來,工傷事故四十七起,重傷六人,死亡零。為甚麼零死亡?因為我捨得在安全措施上花錢。”

“咸陽-洛陽線,預算裡我留了十萬兩‘勞工福利專項’。夠給每個工人每月加休兩天,夠建三十個休息室,夠發雙倍加班費。”

“這些錢省下來,鐵路早通十天半月。但萬一壓死幾十個人呢?家屬誰來養?民心誰來撫?以後誰還敢給朝廷修路?”

李斯沉默。

良久,他嘆了口氣。

“你那份專項,老夫不砍就是。”

“謝丞相。”

“但戶部不會出一文錢。”李斯補充,“你自己從鐵路債券裡擠。”

“好。”

彈幕飄過:

【李斯:我妥協了,但沒完全妥協】

【凌哥:社畜幫社畜爭取權益】

【建議給凌哲發個勞動模範獎】

從丞相府出來,凌哲在門口遇到了道長。

道長騎著他那頭驢,道袍還帶著煉丹房的黑灰,但精神抖擻。

“凌小子!”道長跳下驢,“霞光鋼的配方定稿了!鐵一那邊新爐也試火成功!明天就能煉第一爐鍋爐鋼!”

這是今天第二個好訊息。

“走,去看看!”凌哲翻身上馬。

兩人一馬一驢,並肩走在咸陽夜色中。

道長忽然問:“聽說你給工人爭取輪休?”

“嗯。”

“李斯沒砍你預算?”

“沒砍,也不加錢。”

道長點點頭:“那也挺好。”

頓了頓,他又說:“貧道年輕時也服過勞役,修過馳道。那時候一天干八個時辰,飯是稀的,工錢是欠的,病了就拖到路邊等死。”

他難得沒有自稱“貧道”。

“所以貧道才當了道士。”他說,“不是真信神仙,是信不下去。”

凌哲沒接話。

“你能給他們爭取兩天休息,”道長說,“比貧道做一百場法事都積德。”

驢蹄嗒嗒,馬蹄嗒嗒。

月光灑在兩人身上,也灑在遠處工地的燈火上。

第二天,凌哲去了驪山車站。

工人休息室正在打地基,劉邦親自監工——他聽說這事後,第一時間主動請纓,說要在每個車站都建“豪華版休息室”,配藤編躺椅、熱水澡堂、還有棋牌室(收費)。

凌哲沒阻止,只是要求棋牌室不許賭錢。

工地一角,幾個工人蹲在一起吃飯。凌哲走過去,他們慌忙要站起來。

“坐著吃。”凌哲自己也蹲下。

一個年輕工人壯著膽子問:“國公,聽說以後每旬能休兩天?”

“對。”

“那休的時候能坐火車回老家嗎?”

“可以。”凌哲說,“工人乘車半價。”

幾個工人對視一眼,眼眶都紅了。

“俺娘在汝南,三年沒見了……”年輕工人低頭扒飯,聲音悶悶的。

凌哲沒說話,站起身,拍了拍他肩膀。

傍晚,凌哲回到辦公室。

手機備忘錄自動更新:“霞光鋼定稿,新爐試火成功。勞工輪休制度推行,工人休息室開工。明日重點:鍋爐鋼第一次量產試驗……”

他在下面加了一句:“給王石頭批假——他娘七十大壽,讓他坐第一趟加班車回汝南。”

寫完,他放下手機。

窗外,夜班工人的號子聲遠遠傳來。

這次他聽出來了,不是苦悶的呻吟,是踏踏實實的幹勁。

他想起道長的話。

比做一百場法事都積德。

這破班,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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