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工第三天,驪山腳下已經變成一片大工地。
三千勞工分成十隊,沿著用白灰畫出的線路挖土填方。號子聲、鐵鍬聲、監工的吆喝聲混成一片,塵土飛揚。
凌哲戴著藤編“安全帽”——塗了紅漆,上面還用黑字寫著“總指揮”——正在巡視第一施工隊的進度。
隊長是個黝黑漢子,叫王石頭,以前修過皇陵,有經驗。
“國公,這段是軟土,得往下挖三尺,換碎石墊底。”王石頭指著一段已經挖開的溝,“不然以後路基下沉,鐵軌就歪了。”
凌哲點頭:“按標準做。碎石從那邊採石場運來,今天能到嗎?”
“劉邦大人說中午前送到。”王石頭頓了頓,“就是……飯食的事,兄弟們有點意見。”
“怎麼了?”
“劉邦大人包的飯,說是三頓有葷腥,可昨天中午那頓,說是紅燒肉,一鍋就飄著幾片肥膘,兄弟們搶得差點打起來。”王石頭壓低聲音,“晚上那頓更離譜,說是肉絲麵,肉絲得用放大鏡找。”
凌哲皺眉:“我去看看。”
工地邊緣,臨時搭起的“鐵路食堂”帳篷外排著長隊。十幾個廚子正忙著從大鍋裡舀菜。
凌哲湊近一看,所謂“紅燒肉”確實肉少蘿蔔多,油光倒是挺亮。肉絲麵更是清湯寡水,零星幾點油星。
劉邦不在,負責的是他手下一個管事,姓趙,正翹著腿坐在賬本前打算盤。
“趙管事。”凌哲走過去,“這伙食標準,跟合同上寫的不一樣吧?”
趙管事抬頭,見是凌哲,趕緊站起來:“安國公,這……這是有原因的!肉價漲了,菜價也漲了,按原定的伙食費,實在不夠啊。”
“劉總沒給你加預算?”
“加了,但……”趙管事眼神閃爍,“但這三千人,每人每天三頓,光是米麵就……”
彈幕飄過:
【經典操作:剋扣伙食費】
【劉邦:下面的人亂搞,不關我事】
【建議凌哥突擊查賬】
凌哲冷笑,直接掏出手機——雖然沒訊號,但計算器還能用。
“合同籤的是每人每天十五文伙食費,三千人一天四萬五千文,折四十五兩銀子。一個月一千三百五十兩。劉總第一期撥款多少?”
趙管事額頭冒汗:“這……這……”
“我給你算。”凌哲手指飛快,“大米現在市價每石一百文,按每人每天一斤半算,一天耗米四十五石,四千五百文。蔬菜、油鹽調料算一萬文。肉,按每人每天二兩算,一天需肉三百七十五斤,豬肉市價每斤二十文,需七千五百文。燃料人工算五千文。總計一天約兩萬八千文,還有盈餘。”
他把手機螢幕懟到對方面前:“你告訴我,肉價漲到多少,才能讓你連肉絲都放不起?”
趙管事腿軟了:“國公息怒,這……這是下面採買的人……”
“採買的人是你小舅子,對吧?”凌哲早就讓道長查過了——道長雖然主業風水,但八卦訊息靈通得很,“今天中午這頓,立刻加肉。從今天起,伙食賬目每天公示,我派人來抽查。”
他頓了頓,補充一句:“再敢剋扣,鐵路客棧那塊地,我收回來給別人。”
“是是是!馬上加肉!”趙管事連滾爬跑向廚房。
中午開飯時,工人們發現紅燒肉裡終於有了實實在在的肉塊,雖然還是不多,但至少能看見了。
彈幕調侃:
【凌哥:我只是個社畜,但我也吃過食堂】
【建議再搞個工人投訴信箱】
【劉邦晚上要挨訓了】
下午,凌哲去檢視鐵軌試鋪段。
鐵一帶著幾個工匠,正在鋪設第一段五十丈的鐵軌。工字型的鋼軌被抬到碎石墊層上,工匠們用特製的道釘將鐵軌固定在枕木上——枕木用的是東北紅松,已經做過防腐處理,刷了黑油。
“國公,您看。”鐵一指著連線處,“按您說的,兩根鐵軌之間留一指寬的縫隙,防止熱脹冷縮頂變形。”
凌哲蹲下檢查。鐵軌筆直,枕木間距均勻,道釘敲得結實。他站起來,踩上去走了幾步——很穩。
“很好,就按這個標準鋪。”他想了想,“不過,這連線處以後火車輪子滾過,會有‘哐當哐當’的響聲。”
“那……要緊嗎?”
“暫時不要緊,先跑起來再說。”凌哲很務實,“等以後技術成熟了,再研究無縫鋼軌。”
正說著,遠處傳來馬蹄聲。玉虛道長騎著驢——對,是驢,他說馬太顛簸,不利於老年人養生——晃悠過來。
“無量天尊~凌小子,第二施工隊那邊出問題了。”
“怎麼了?”
“挖到古墓了。”道長表情嚴肅,“看規制,至少是周朝的大夫墓。裡面陪葬品不少,但更重要的是……有陣法。”
凌哲扶額:“又是陣法?”
“對,還是‘聚陰鎖魂陣’。”道長壓低聲音,“這種陣法,一般是為了鎮住甚麼不乾淨的東西。貿然挖開,恐有不詳。”
“那怎麼辦?繞道?”
“繞道得多花三百丈,多費兩千兩銀子。”道長拿出羅盤,“貧道建議,做場法事,把墓遷走,陣法破掉。就是……費用高點。”
“多高?”
“法事需用七七四十九盞長明燈,四十九隻白公雞,四十九斤硃砂,還得請雍城那邊的老道友來助陣……”道長掰著手指,“估摸得五百兩。”
彈幕笑噴:
【道長:創收機會來了】
【建議開發‘古墓遷葬’收費專案】
【凌哲:我的預算啊……】
凌哲咬牙:“批了!但必須三天內搞定,不能耽誤工期。”
“放心,貧道親自操辦!”道長樂呵呵騎著驢走了,白鬍子在風中飄啊飄。
傍晚,進度協調會。
臨時搭起的木板房裡,各組長圍著一張簡易木桌。桌上攤著地圖、賬本、問題清單。
公輸勝第一個彙報:“蒸汽機車原型已經完成七成,鍋爐壓力測試透過,傳動系統還在除錯。問題:車輪的強度不夠,滿載時可能變形。”
“加強輪輻,用雙層鐵箍。”凌哲拍板,“試驗線坡度不大,先湊合用。”
鐵一彙報:“鐵軌日產量已提至五十根,但道釘供應跟不上。現在用的手工鍛造,太慢。”
“設計簡易模具,澆鑄。”凌哲在手機上記下,“明天我畫個草圖。”
勞工總協調王石頭彙報:“今日完成路基開挖三百丈,填方兩百丈。問題:工具損耗大,鐵鍬斷了十七把,籮筐破了三十個。”
“找工部批條子,補充。”凌哲看向戶部派來的官員,“李主事,工具損耗預算單列。”
李主事苦著臉:“國公,今日光法事費就批了五百兩,工具費又……”
“該花的必須花。”凌哲打斷他,“工期耽誤了,損失更大。”
劉邦最後一個到,滿頭大汗:“凌兄弟,對不住對不住,剛去處理那個剋扣伙食的管事,我已經把他撤了,換了我夫人孃家的表侄來管食堂,保證老實!”
“劉總,伙食是大事。”凌哲敲敲桌子,“工人吃不好,沒力氣幹活,進度慢了,你的鐵路客棧也晚開業,懂嗎?”
“懂懂懂!”劉邦連連點頭,“明天開始,每頓保證每人至少二兩肉,三天一頓大葷!”
會議開了一個時辰,問題一個個提出,解決方案一個個拍板。凌哲感覺自己在玩一個超大型的模擬經營遊戲——只不過沒有存檔,不能重來。
散會後,天已經黑了。工地上點起了火把和燈籠,夜班工人繼續趕工。
凌哲走出木板房,望著遠處燈火通明的工地。挖土的號子聲還在迴盪,遠處鐵匠鋪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更遠處,驪山煤礦的洞口也亮著光。
三個月,十里鐵路。
聽起來很短,但真要一鍬一鎬地挖出來,一根一根地鋪上鐵軌,才知道有多難。
手機震動,他掏出來看。備忘錄裡自動生成了今日總結:
路基進度:5%
鐵軌生產:3%
蒸汽機:70%
問題解決:伙食腐敗(已處理)、古墓陣法(正在處理)、工具短缺(待解決)
預算消耗:8%(法事費佔比過高)
他在下面加了一句:“明日重點:道釘生產線搭建,檢查夜班施工安全,突擊檢查食堂。”
寫完後,他抬頭看著星空,長長吐了口氣。
這破班,比前世在公司做專案累多了。至少前世加班有加班費,有咖啡,有外賣。這裡只有硬邦邦的胡餅,和永遠不夠的時間。
但……
他望向工地,那些在火光中揮汗如雨的勞工,那些熬夜打鐵的工匠,那些為了一根鐵軌的平直而反覆測量的技術人員。
至少,他們在修的是實實在在的東西。是鐵軌,是火車,是這個時代本不該有的奇蹟。
“國公,還不回去休息?”王石頭走過來,遞過來一個水囊,“喝口水吧。”
凌哲接過,灌了一口——是加了鹽的涼白開,味道不怎麼樣,但解渴。
“王隊長,你說……咱們真能在三個月內修成嗎?”
王石頭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國公,俺們修皇陵的時候,比這工期還緊呢。只要飯食管夠,工錢照發,別說十里鐵路,就是百里,俺們也敢幹!”
他說著,指了指那些勞工:“這些人,大部分是逃荒來的流民,或者家裡地少人多出來掙錢的。您給的工錢高,還管飯,他們幹得比誰都賣力。為啥?因為知道這鐵路修成了,以後還能有活幹,有飯吃。”
凌哲沉默片刻,點點頭。
是啊,對於這些最底層的百姓來說,甚麼帝國戰略、技術革新,都太遙遠。他們關心的,是今天的飯有沒有肉,是月底能拿多少工錢,是能不能讓家人過得好一點。
而鐵路,給了他們這個機會。
“回去吧,明天還得早起。”凌哲把水囊還給王石頭,“通知夜班的人,子時(半夜)有加餐,肉包子管夠。”
“好嘞!”王石頭眼睛一亮,跑著傳話去了。
凌哲騎上馬,慢慢往回走。路過食堂帳篷時,看見裡面還在忙碌,蒸籠冒著白氣,肉包子的香味飄出來。
他摸了摸肚子,這才想起自己晚飯還沒吃。
“算了,回去啃胡餅吧。”
他調轉馬頭,朝著咸陽城的方向。
月光下,工地的燈火漸行漸遠,但叮叮噹噹的聲音,似乎還在耳邊迴響。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彈出一條彈幕:
【凌哥,雖然很累,但你在做一件很酷的事】
凌哲笑了笑,關掉螢幕。
“是啊,至少比做PPT酷。”
夜風吹過,帶著初夏的暖意,和一絲……包子的香味。
他嚥了咽口水,決定明天一定要吃上工人同款肉包子。
這破班,至少伙食得跟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