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工第七天,古墓遷葬法事現場。
玉虛道長穿著嶄新的杏黃道袍,頭戴蓮花冠,手持桃木劍,在周朝大夫墓前擺開大陣。四十九盞長明燈圍成七星北斗陣,四十九隻白公雞被拴在木樁上,咕咕叫著。硃砂畫的符咒貼滿了墓穴周圍,風一吹嘩啦啦響。
工地停工半天,三千勞工圍在外圈看熱鬧——畢竟這比挖土有意思多了。
凌哲也來了,站在臨時搭起的高臺上,看著道長跳大神。
“無量天尊~天地玄黃,宇宙洪荒!”道長踏著禹步,桃木劍指向天空,“今有周大夫墓,阻我大秦鐵路。特備三牲六禮,請君遷居福地,莫要作祟……”
他每念一句,旁邊的道士徒弟就敲一下鍾。鐘聲悠揚,配合著道長抑揚頓挫的唸咒聲,倒真有幾分仙風道骨。
彈幕飄過:
【道長:這是我的舞臺】
【建議開直播,打賞走起】
【白公雞:所以我的戲份就是當背景板?】
劉邦湊到凌哲身邊,小聲說:“凌兄弟,這法事……真有用?我看那墓裡陪葬的青銅器不少,要是挖出來……”
“文物歸國家。”凌哲面無表情,“我已經跟少府(皇家倉庫)打過招呼了,出土器物一律登記造冊,收歸國有。誰敢私藏,按盜墓論處。”
劉邦訕訕地笑:“我就是說說,說說。”
法事進行到高潮,道長大喝一聲:“起棺遷葬!”
八個壯漢上前,用繩索和木槓抬起棺槨。棺槨剛離地,突然“咔嚓”一聲,一根木槓斷了!
棺槨傾斜,差點砸到人。圍觀人群驚呼。
道長面不改色,桃木劍一揮:“邪祟作怪!徒兒們,撒硃砂!”
道士們抓起硃砂粉就往棺槨上撒。一時間紅霧瀰漫,咳嗽聲四起。
凌哲捂著臉,從指縫裡看到棺槨底下……好像有甚麼東西在動。
“等等!”他跳下高臺,衝過去,“先別撒了!”
紅霧散去,眾人看清了:棺槨底下,十幾只肥碩的老鼠正驚慌逃竄,其中一隻還叼著半截麻繩——就是剛才抬棺的繩索。
“……”全場沉默。
道長咳嗽一聲:“原來是鼠輩作祟。繼續起棺!”
這次順利了。棺槨被抬到旁邊新挖的墓穴,重新下葬。陪葬品一件件清點裝箱,貼上封條。少府的官員拿著竹簡,一件件記錄:“青銅鼎一,高兩尺三寸……玉璧三枚……陶俑十二……”
凌哲看著那堆文物,忽然想到:這要是放後世,得值多少錢啊。不過現在,它們只是“前朝遺物”,大部分會熔了鑄錢或者改鑄兵器。
可惜了。但沒辦法,時代侷限。
法事結束,道長收工,擦了擦汗:“無量天尊,總算妥了。凌小子,費用……”
“記賬上。”凌哲擺擺手,“趕緊讓施工隊恢復作業,耽誤半天了。”
“放心,貧道算過了,今日吉時在申時(下午三點),現在開工,事半功倍。”道長捋著鬍子,忽然壓低聲音,“對了,墓裡還有幾件小玩意兒,看著不起眼,但應該是墓主貼身之物,有靈氣。要不……貧道幫您處理處理?”
凌哲眯起眼睛:“道長,你是不是想私藏?”
“哪能啊!”道長義正辭嚴,“貧道是說,這些物件沾了陰氣,需用道法淨化。淨化完了,可以擺在鐵道部衙門鎮宅……”
“先登記入庫。”凌哲不上當,“少府的人看著呢。”
道長悻悻地走了,邊走邊嘀咕:“現在的年輕人,一點都不懂敬老……”
彈幕笑瘋了:
【道長:到嘴的文物飛了】
【建議開發文物展覽,收門票】
【老鼠:這鍋我背了】
下午,凌哲回到咸陽城,直奔動力研究所。
公輸勝正蹲在一臺巨大的蒸汽機車原型前,愁眉苦臉。機車有三個碩大的輪子——前面一個小導向輪,後面兩個大驅動輪,通體漆黑,煙囪高高豎起,像頭鋼鐵怪獸。
“國公,您來得正好。”公輸勝指著驅動輪,“輪輻強度是夠了,但輪轂和車軸連線處還是太脆。空車跑沒問題,一旦滿載十節煤車,拐彎時應力集中,很可能斷裂。”
凌哲湊近看。輪轂是鑄鐵的,車軸是鍛鋼的,用巨大的鉚釘固定在一起。設計很原始,但已經是當前工藝的極限了。
“試過加肋板嗎?”他問。
“加了,但重量又上去了。”公輸勝嘆氣,“現在這機車自重已經八千斤,再加鐵,怕是跑不動。”
凌哲繞著機車轉了一圈,忽然想起前世在博物館看過的老式蒸汽機車圖片。那些車輪好像……是分體的?
他掏出手機,調出快取的一張模糊照片——那是穿越前在某工業博物館拍的,雖然畫素不高,但能看到車輪結構。
“公輸兄,你看這個。”他把手機遞過去,“車輪不是一體的,輪轂、輪輻、輪緣是分開製造,然後用熱套工藝組裝。這樣各部分的材料可以不同,輪緣用耐磨鋼,輪輻用韌性好的鐵,輪轂用高強度的……”
公輸勝盯著手機螢幕,眼睛越來越亮:“分開製造……熱套……妙啊!這樣輪緣磨損了可以單獨更換,不用整個輪子重鑄!”
他轉身就喊徒弟:“拿炭筆和木板來!快!”
凌哲收回手機,提醒道:“但熱套工藝需要精確控制溫度,溫度低了套不進去,高了材料效能會變。”
“可以試!”公輸勝已經在木板上畫草圖了,“咱們有高爐,溫度可控。就是得做幾套模具……”
凌哲看著這位技術狂人進入狀態,知道接下來幾天,動力研究所又要燈火通明瞭。
他拍拍公輸勝的肩膀:“抓緊,離試車只剩八十天了。”
“放心!”公輸勝頭也不抬,“對了,鍋爐壓力又有點問題,安全閥老是自己跳……”
“您看著調。”凌哲趕緊溜了——再待下去,問題清單又要加長。
傍晚,凌哲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府邸。
管家迎上來:“老爺,今日有客來訪,等了您一個時辰,剛走。”
“誰啊?”
“是李斯丞相府上的長史,說是奉丞相之命,來問鐵路預算的事。”管家遞上一卷竹簡,“這是丞相讓轉交的。”
凌哲展開一看,是李斯親筆寫的《關於驪山鐵路試驗線超支風險預警書》。
內容大意:開工七天,已支出三萬七千秦元,其中法事費五百兩(約合五千文)、工具損耗費兩千文、工人加餐費(肉包子)一千五百文……按此速度,三十萬預算可能撐不到完工。請安國公控制成本,否則戶部難以為繼。
最後還有一行小字:“另,陛下今日問起進度,老夫答曰順利。望安國公勿令老夫食言。——李斯”
凌哲揉著太陽穴。就知道李斯會來催。
他走到書房,攤開賬本,開始算賬。
三十萬秦元,折三百萬文。按三千勞工算,每人每月工錢約五百文(包食宿),三個月就是四百五十萬文——光人工就超了!
幸好,實際工錢沒那麼高。大部分勞工是衝著“管飯”和“完工後優先錄用”來的,日薪只給十文,屬於“試用期”。正式鐵路工人編制,要等專案完工後才篩選錄用。
但即使這樣,材料費、工具費、研發費、法事費(……)加起來,預算還是緊巴巴的。
“得想辦法開源節流。”凌哲嘀咕著,在紙上寫寫畫畫。
開源:
讓劉邦的“鐵路客棧”提前營業,收租金?(但客棧還沒蓋好)
賣鐵路債券?(市場未必接受)
拉贊助?(誰會給鐵路贊助?)
節流:
減少法事次數(但道長肯定不幹)
降低伙食標準(工人會罷工)
用便宜材料(質量不能降)
想來想去,只有一個辦法:加快進度,縮短工期。
工期縮短,人工費就少,管理費也少。但進度加快,又需要更多的工具、更高效的施工方法、更嚴格的管理……
死迴圈。
凌哲癱在椅子上,望著屋頂。
這破班,前世管專案時至少還有Excel表格和專案管理軟體,現在全靠手算和腦子記。預算超了沒人批追加,進度慢了領導要問責,中間還有各種奇葩問題——比如古墓裡的老鼠差點毀了法事。
手機震動,他掏出來看。
備忘錄提醒:“明日事項:1.檢查道釘生產線;2.協調枕木運輸(東北紅松已到港口);3.參加朝會(準備好進度彙報說辭);4.抽查食堂(肉量必須達標)。”
他在下面加了一條:“5.找李斯哭窮,爭取追加預算。”
寫完,他苦笑。哭窮?李斯比他還窮——戶部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全國那麼多專案要開支。
窗外傳來打更聲,已經亥時(晚上九點)了。
凌哲站起身,準備洗漱睡覺。走到院子裡,看見東邊驪山方向,還有隱約的火光——那是夜班工地在挑燈趕工。
他站了一會兒,回屋拿出望遠鏡——這也是科學院的產品,鏡片磨得不算太好,但勉強能用。
透過望遠鏡,能看到工地上星星點點的火把,人影晃動,還能聽到隱約的號子聲。
三千人,為了十里鐵路,日夜不休。
他們不知道甚麼叫做“國家戰略”,不知道鐵路會改變世界。他們只知道,在這裡幹活,有飯吃,有錢拿,幹好了以後還能有穩定工作。
這就夠了。
凌哲放下望遠鏡,忽然覺得肩膀上的壓力輕了一些。
是啊,他是在畫餅,是在忽悠,是在用現代知識降維打擊。但最終,是這個時代最普通的人們,用一鍬一鎬,把圖紙變成了現實。
“行吧。”他低聲說,“為了這些人的飯碗,這破班也得繼續幹下去。”
回屋前,他對著驪山的方向,輕聲說了句:
“加油幹,兄弟們。等鐵路通了,我帶你們坐第一趟車。”
雖然他知道,工人們大機率聽不懂“火車”是甚麼,更不知道坐火車是甚麼體驗。
但至少,這是個承諾。
夜風吹過,帶著初夏的花香,和遠方工地的塵土氣息。
凌哲關上房門,吹滅油燈。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問題,新的挑戰。
但這破班,還得繼續上。
手機螢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最後一條彈幕飄過:
【凌哥,早點睡,夢裡沒有KPI】
他笑了笑,閉上眼睛。
夢裡有沒有KPI不知道,但肯定有鐵軌、車輪、和永遠不夠的預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