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
第二天,難陀王就坐不住了。他沒有在朝會上公開詢問,而是找了個由頭,把凌哲單獨請到了王宮花園一處僻靜的水榭裡。
屏退左右,只留一個心腹翻譯。
難陀王沒了昨晚宴會上的惶急,但眼底深處的焦慮和渴望掩藏不住。他搓著手,故作隨意地開口:
“凌先生,昨日劉勇士酒後之言……呵呵,真是豪氣干雲。不過,本王心中還是有些疑惑。”
他頓了頓,仔細觀察著凌哲的表情,
“你說……大秦真有那麼多軍隊嗎?六十萬……聽著實在駭人。上次南海郡的趙佗郡守派來的使者,可是說大秦兵力雖強,但分散四方,不可能抽調如此巨數遠來啊。”
趙佗!
凌哲心中警鈴大作,但臉上不動聲色,反而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商人式”茫然和推諉:
“趙佗郡守?”
他故意重複一遍,皺起眉頭,“陛下,我就是個行商,跑買賣的,哪裡清楚朝廷有多少兵馬?那些軍國大事,離我們這些小民太遠了。趙郡守是封疆大吏,他的話自然比我這個商人有分量。”
他攤攤手,一副“你別問我,我啥也不知道”的無辜樣:
“至於劉兄昨天說的……嗨,陛下您也看見了,他喝得舌頭都大了,說的話能當真?我們這次來,就是聽說身毒富庶,想淘換點香料寶石回去賺點辛苦錢。甚麼六十萬大軍……聽著都嚇人,跟我們這些生意人有甚麼關係?”
他巧妙地把話題引回“商人”身份,撇清關係,同時暗暗記下“趙佗使者”這個關鍵資訊。果然,趙佗這老小子,不僅自己伸手,還在給身毒這邊灌輸“大秦無力西顧”的錯誤資訊!所圖甚大啊!
難陀王見凌哲滴水不漏,滿嘴都是“商人”、“不知情”,心裡既失望又更加疑竇叢生。他總覺得凌哲在隱瞞甚麼,但抓不到把柄。只好又扯了幾句閒篇,旁敲側擊,都被凌哲用“生意經”、“旅途見聞”糊弄過去。
最後,凌哲藉口要去看望“宿醉未醒”的劉兄,禮貌告退。
走出水榭,凌哲臉上的輕鬆瞬間消失,眼神變得銳利。
趙佗……陳平……南海郡……這條線,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危險了。
第一次試探,無功而返。但難陀王的胃口已經被吊起來了。
三天後,當孔雀王十萬大軍即將集結完畢、先鋒再次逼近的訊息傳來時,難陀王徹底急了。他再次秘密召見凌哲,地點換到了更加隱蔽的藏書閣密室。
這一次,他不再拐彎抹角,直接丟擲了殺手鐧——利益捆綁。
“凌先生,”
難陀王臉色凝重,開門見山,“孔雀逆賊十萬大軍,半月之內必兵臨城下。華氏城一旦有失,莫說本王王位不保,便是凌先生你們苦心尋找的那‘寶藏’線索,還有那條可能通往大秦的‘黃金商路’,恐怕……也要落入叛軍之手,永無再見天日之時了!”
他緊緊盯著凌哲的眼睛,語氣充滿誘惑和威脅:“屆時,你們一路艱辛,死傷同伴,花費無數,豈不全都付諸東流?本王與你們,如今可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啊!”
凌哲心中暗笑:魚,終於咬鉤了!而且咬得死死的!
他臉上立刻浮現出“掙扎”、“猶豫”、“患得患失”的複雜表情,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在密室裡來回踱步,彷彿內心正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
半晌,他才停下腳步,重重嘆了口氣,語氣充滿了“無奈”和“為難”:
“陛下所言,句句在理。我們確實不願看到心血白費。但是……”
他話鋒一轉,苦笑道,
“請大秦出兵?談何容易!
大秦律法森嚴,軍隊調動,尤其是越境用兵,那是天大的事情!
需要皇帝陛下和朝中重臣反覆商議,還要考慮後勤、外交、各方平衡……豈是我們幾個小小商賈,或者甚至陛下您一紙國書就能請動的?這……這越過邊界,就是越界啊!
名不正言不順,後患無窮!”
他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把一個“想幫忙但無能為力”的“普通商人”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既沒有完全拒絕(給了希望),又強調了困難(抬高了價碼)。
難陀王聽得心直往下沉,但凌哲越是強調困難,他反而越覺得“或許真有可能,只是代價巨大”。
他急聲道:“名分?本王可以奉大秦為宗主!稱臣納貢!只要大秦肯出兵相助,甚麼條件都可以談!至於越界……本王邀請王師入境平叛,怎能算越界?那是盟友義舉!”
凌哲“猶豫”更甚,搓著手:“這……茲事體大,非我等所能決斷。需從長計議,還得……還得請示國內。”
“那就快請示啊!” 難陀王恨不得抓住凌哲的肩膀搖晃,“需要甚麼?信使?本王派最快的馬!最可靠的使者!配合你們的渠道!”
凌哲“勉強”點頭:“好吧……我儘量試試。但陛下切勿抱太大希望,此事……難,太難了。”
他一副被逼上梁山、硬著頭皮去辦的樣子,讓難陀王既感激又焦慮。
看著難陀王滿懷期待又忐忑不安地送自己離開密室,凌哲轉身的瞬間,嘴角勾起一抹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
魚,不僅咬鉤了,還在拼命往網裡鑽。
回到住處,關上門。
剛才還一臉愁苦的凌哲,立刻換上了輕鬆的表情。
“怎麼樣?” 劉邦湊過來問。
“上鉤了。” 凌哲簡短道,“催我們向大秦求援,願意稱臣納貢,開放道路,一切好說。”
蕭何點頭:“如此,我們便有了充足的‘理由’和‘條件’,可以向咸陽彙報,並……‘安排’援軍了。”
扶蘇有些不解:“凌先生,我們不是早就……”
凌哲擺擺手,示意他噤聲,壓低聲音笑道:“演戲要演全套。難陀王越著急,我們手裡的籌碼就越重。而且,透過他的嘴主動提出來,比我們主動提出,效果更好。”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其實……咱們的‘貨’,早就‘發出’了。”
眾人一愣。
凌哲走到窗邊,望著西方,緩緩道:“早在雷暴退敵、難陀王信心爆棚、對我們依賴最深的時候,我就已經讓扶蘇公子以最緊急的密信,將這裡的情況和我們的判斷,快馬加鞭送回了咸陽。”
他轉身,看著眾人,語氣帶著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篤定:
“信裡,我建議陛下,以‘應摩揭陀國請求,維護西疆穩定,開闢商路,並防範南海郡趙佗異動’為由,調派一支精銳部隊西進。
人數不必多,但一定要精,裝備一定要好——就用我們出發前留在咸陽的那些‘改良版’圖紙打造的新式弩箭和鎧甲!”
“我估算著時間……如果陛下采納,且王離將軍動作夠快的話……”
凌哲算了算日子,眼中精光閃爍:
“一支裝備了‘淩氏改良弩’和新式鎧甲的二十萬大秦銳士,此刻……應該已經在路上了。”
“算算行程,差不多……還有半個月,就能抵達身毒邊界,與我們探明的路線匯合。”
“二十萬?!” 劉邦倒吸一口涼氣,“真有這麼多?還帶著新傢伙?”
凌哲笑了笑:“二十萬,是給難陀王和孔雀王聽的‘數字’。實際多少,看咸陽的安排和王離的本事。
但只要有幾萬真正精銳,配上我們的‘情報’和‘內應’,再加上難陀王和孔雀王這兩隻鷸蚌已經拼得兩敗俱傷……”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蒙恬眼中燃起戰火:“若真如此……此戰,可定乾坤!”
道長也嘿嘿笑了起來:“好小子!原來你早就瞞著我們,把‘外掛’都給提前充值到賬了!還在這跟難陀王演‘無能為力’?”
凌哲聳聳肩:“這叫……‘甲方(難陀王)還沒下單,乙方(大秦)已經備好貨,就等一個完美的發貨理由和到付地址了’。”
“現在,理由(求援)有了,地址(戰場)也快明確了。”
“就等……”
“‘快遞小哥’(王離大軍)送貨上門了。”
房間裡,響起一陣壓抑的、充滿期待的低笑。
而西方,孔雀王的十萬大軍,正在滾滾而來。
東方,一支沉默而鋒利的黑色洪流,也已悄然啟程。
半個月後。
這片富饒而混亂的土地,將迎來它的……新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