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暴停歇,雨水漸小,天空依舊陰沉,但河谷中的廝殺聲已經變成了零星的追擊和傷員的哀嚎。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焦糊味和雨後的土腥氣,混雜在一起,令人作嘔。
難陀王站在他那沾滿泥濘的華麗象駕上,肥胖的身體因為激動和疲憊而微微顫抖。
他極目遠眺,看著自己的軍隊像趕羊一樣追逐著潰不成軍的孔雀王敗兵,看著河谷中橫七豎八、堆積如山的屍體(大部分是敵軍的,但他自己的也不少),看著那些被天雷劈得焦黑冒煙的敵軍營地殘骸……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著劫後餘生、勝利狂喜以及對“天神”無邊法力的敬畏之情,充斥著他的胸膛。
“贏了……我們贏了!”
他聲音嘶啞地低吼,隨即變成放聲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哈哈哈哈!孔雀逆賊!你也有今天!在天神面前,你就是土雞瓦狗!”
周圍的將領和親衛們也紛紛狂喜高呼,雖然很多人身上帶傷,盔甲破損,但此刻都被勝利的喜悅衝昏了頭腦。
很快,初步的戰果和損失統計被報了上來。
“稟陛下!”
一個滿臉血汙的將領單膝跪地,聲音帶著興奮和後怕,
“此戰,我軍殲敵約三萬,俘獲無數,敵軍前鋒大將陣亡,輜重糧草損毀大半!孔雀逆賊殘部已潰退百里!”
“好!好!好!”
難陀王連說三個好字,臉上的肥肉都在抖動。
“不過……”
那將領語氣轉低,小心翼翼地補充,“我軍……損失亦不小。陣亡、重傷者,初步清點,約有兩萬之眾。還有不少輕傷……”
兩萬!
這個數字像根小刺,紮了一下難陀王狂喜的心臟。五萬精銳(實際可能四萬出頭),一戰就損失了近一半!這代價不可謂不慘重。
他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被更大的“喜悅”覆蓋。
“兩萬?” 難陀王揮了揮手,做出一副“這算甚麼”的豪邁姿態,“為了擊潰叛軍,為了摩揭陀的江山永固,這點犧牲,值得!陣亡將士,加倍撫卹!重傷者,全力救治!他們都是王國的英雄!”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遠處那座高高的、正在緩緩駛回的移動塔樓,眼中充滿了熾熱的崇拜和依賴:
“更何況,我們有天神庇佑!有老神仙在!這點損失,換來了對叛軍的致命打擊!值!太值了!”
“本王相信,只要有老神仙坐鎮華氏城,那孔雀逆賊,就算再給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再來!”
周圍的將領們互相看了看,雖然心裡對那“兩萬”的損失感到肉疼和不安,但看到國王如此信心爆棚,又回想起剛才那毀天滅地般的雷霆之威(確實大部分劈的是敵軍),也都勉強壓下疑慮,紛紛附和:
“陛下英明!”
“有天雷助陣,叛軍何足道哉!”
“老神仙法力無邊!”
於是,一場慘勝(對難陀王方來說),被包裝成了一場“在天神幫助下取得的輝煌大捷”。訊息傳回華氏城,全城沸騰!
百姓湧上街頭,歡呼雀躍,彷彿王國已經轉危為安。
連之前那些對“東方神仙”將信將疑的貴族和祭司,此刻也不得不承認——那老頭,好像真有點東西!
當晚,難陀王不顧疲憊,在王宮舉行了盛大的慶功晚宴。雖然王都依然戒嚴,前線仍有零星戰事,但氣氛必須搞起來!
大殿內燈火通明,歌舞昇平。來自各地的美食美酒流水般端上,樂師賣力演奏著歡快的樂曲,舞姬們甩動著曼妙的身姿。
難陀王高居主位,換上了一身更加華麗的新袍子,紅光滿面,頻頻舉杯。他特意將道長的座位安排在自己左下首最尊貴的位置(原本是宰相的),用純金的杯盤,供奉著最精美的食物。
道長經過下午那一遭,雖然心有餘悸,但此刻被奉為座上賓,享受著國王和群臣的頂禮膜拜,那點後怕早就被飄飄然取代了。
他端坐在那裡,破道袍換了身乾淨的(還是從王宮順的),手捻鬍鬚,對敬酒者只是微微頷首,一副“老夫已超脫物外,但爾等盛情難卻”的派頭,逼格拉滿。
凌哲、劉邦等人也作為“功臣”位列席間。凌哲默默觀察著這場盛宴背後的虛浮,劉邦則毫不客氣地大吃大喝,還偷偷跟樊噲比拼酒量。
扶蘇儘量保持著儀態,但眼中也有一絲放鬆。蒙恬和蕭何則更加警惕,他們知道,真正的危機可能才剛剛開始。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達到高潮,難陀王已經喝得有些醺醺然,正拉著道長的手,口齒不清地許諾要為他修建全摩揭陀最宏偉的道觀(?),供奉香火,尊為國師。
就在這一片歡騰,彷彿明日就能徹底踏平孔雀王,一統身毒的時候——
大殿外,一陣急促到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個滿身塵土、盔甲歪斜、臉上帶著極度驚恐神色的傳令兵,不顧侍衛阻攔,連滾爬爬地衝進了大殿,“撲通”一聲跪倒在宴會中央,聲音因為恐懼和疲憊而撕裂變調:
“報——!!!陛下!八百里加急!!!!”
歡快的樂曲戛然而止,舞姬們驚慌退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個不速之客身上。
難陀王的酒意瞬間醒了一半,皺眉呵斥:“混賬!沒看見正在慶功嗎?!何事如此驚慌?!”
那傳令兵抬起頭,臉上毫無血色,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句子:
“孔雀王……孔雀王他……並未返回王都!”
“他在潰退途中,便已傳令各地!”
“如今……如今已在其都城‘華氏’(此華氏非彼華氏,是孔雀王朝前身的都城,或指另一重鎮)再次集結大軍!”
“探子冒死回報……兵力,不下……十萬!”
“先鋒已再次開拔,目標……直指我華氏城!”
“孔雀王傳檄四方,聲稱……聲稱此次,定要報雷擊之仇,將……將陛下您……碾為齏粉!!!”
“轟——!!!”
彷彿一道無聲的驚雷,劈在了剛剛還沉浸在勝利喜悅中的大殿之上!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
剛才還觥籌交錯、歡聲笑語的大殿,此刻落針可聞。只能聽到粗重不一的呼吸聲,和一些人手中酒杯、餐具掉落的“叮噹”聲。
難陀王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慘白如紙。他肥胖的身體晃了晃,差點從王座上滑下來。
手中純金的酒杯,“哐當”一聲砸在地上,美酒濺溼了他華貴的衣袍。
他緩緩地、機械地轉過頭,看向左下首那個剛剛還被自己奉若神明的“老神仙”。
道長此刻也懵了,手裡捻鬍鬚的動作僵住,小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張。
十……十萬大軍?!
還碾為齏粉?!
這……這劇本不對啊!
不應該是被打怕了,求和或者休養生息嗎?!
怎麼還帶加倍報復的?!
凌哲心裡也是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孔雀王這傢伙,是個狠人啊!輸了一仗,不但沒慫,反而舉國之力,要玩命了!這下……麻煩大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道長身上。
難陀王的眼中,充滿了絕望、祈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懷疑?
“老……老神仙……” 難陀王的聲音乾澀嘶啞,“您看……這……這可如何是好?那……那‘紫霄神雷’……能否……再請一次?”
道長:“……”
他感覺喉嚨發乾,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
再請一次?
我請個鬼啊我!
上次那是瞎貓碰上死耗子……啊不,是凌小子那破天書蒙對的!
這次……這次還能有那麼好的運氣嗎?!
大殿內,氣氛從天堂瞬間跌落地獄。
只有劉邦,還在沒心沒肺地啃著一隻烤羊腿,含糊不清地嘀咕:“十萬?嘖,這下……得加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