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海邊境。”
玄一站起來,走到萬界鏡前,伸手在鏡面上一點。
畫面瞬間切換,從洪荒的青山綠水變成了一片灰黑色的虛空,虛空中懸著一道極細的金色裂縫,裂縫邊緣纏著力皇的殺意鎖鏈,鎖鏈在虛空中緩緩遊動,像一條條金色的蛇。
畫面雖然無聲,但李剛幾乎能感覺到那些鎖鏈散發出來的壓迫感。
“那道裂隙,是力皇當年劈開混沌時留下的。
裂隙的另一端,就是洪荒。”
玄一的手指在鏡面上那道金色裂縫上點了點,“力皇用殺意鎖鏈封住了它,防止混沌氣息倒灌進洪荒。
說句不好聽的,這道裂隙要是全開了,混沌海的氣息會像開了閘的汙水一樣往洪荒灌,用不了幾天洪荒就得變成第二個萬古墟。
但現在有人在鬆動鎖鏈——不是破壞,是鬆動。
手法很精妙,像在拆炸彈引信。
他們想把裂隙擴大一點點,剛好夠靈氣透過,又不會觸發封印的反彈。
這手藝,至少是神王級的老陰批在操盤。”
“他們的目的是甚麼?”
“把洪荒變成第二個戰場。”
玄一轉過身,背對著萬界鏡,聲音沉得像灌了鉛,
“洪荒是三千大世界中沒有神王境強者坐鎮的大世界。所謂道境,不過是神主境而已。
換句話說,那是諸天萬界防線上的一個薄弱點,一個沒人守的後門。
如果混沌海在洪荒開啟突破口,諸天萬界的防線就會被從側面撕開。
到時候,神王殿的主力全被牽制在正面戰場,後方就被人端了——這叫甚麼?
這叫抄家。”
李剛站起來,椅子被他往後推了半尺,發出一聲刺耳的刮擦聲:“殿主,我要回洪荒。”
玄一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動作不緊不慢,像在故意給李剛的衝動降溫。
然後他放下茶杯,終於開口:“可以。
但不是現在。”
李剛張嘴想說話,被玄一抬手按住話頭。
“你現在的修為是域主九重。
洪荒那邊的力量體系,承載力有上限——最高只能容納神主級的力量波動。
你以域主九重的修為直接進去,相當於把一個裝滿了的氣球硬塞進一個紙箱子裡,紙箱子會炸的。
所以你需要先突破神主。
突破之後,你就能精確控制自己的氣息,把修為壓制到神主以下,不影響洪荒的空間穩定性。”
玄一頓了頓,又喝了一口茶,語氣從技術分析切換成了任務部署,“而且,你回洪荒之前,得先把諸天萬界的賬清了。
八縷殘魂你收了七縷,成績不錯,但最後一縷還懸在混沌海邊境沒收著。
九盞青銅燈你收了三盞,另外六盞散落在各處,跟尋寶遊戲似的滿地圖都是。
這些東西不收齊,你回洪荒也是白回——力皇的本體在虛空海棺材裡沉睡,你不集齊殘魂和青銅燈,他醒不過來。
他不醒,混沌海就沒人擋得住。
到時候你回洪荒保護誰?
你自己都得排隊等救援。”
從玄一殿出來,李剛沒有回內門院子,而是直接拐去了太虛院。
他需要找一個人,把剛才聽到的那些事好好捋一捋。
沈無邪不行,那悶葫蘆雖然靠譜,但說話說一半,剩下的讓你自己悟;戰無極不行,那老小子肯定會把話題拐到打架上去。
只有太虛——這個蹲在靈泉邊畫圈的老頭,嘴裡藏著一萬件事,但只要你問對了問題,他會給你一個明白。
太虛果然在老地方。
靈泉邊,佝僂著背,竹籤子戳在地上畫圈。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從背後看過去,活脫脫一個修仙界的行為藝術家。
“前輩,洪荒的事,您知道多少?”
太虛的手停了一下。
竹籤子懸在半空中,頓了整整三秒,然後才重新戳下去。
他抬起頭,看著李剛,眼睛裡那層平時懶洋洋的光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深的、壓抑了很久的東西。
那種眼神李剛見過——在萬流城,周乾交出地燈的時候,眼睛裡也有類似的光。
“老夫知道的不比玄一多。”
太虛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但老夫知道一件事——洪荒是力皇的試驗田。”
李剛愣了一下:“試驗田?”
“力皇在那裡嘗試用不同的方式推演超脫之道。
他把自己的殘魂散入洪荒,讓殘魂在洪荒的世界規則下獨立演化。
每一縷殘魂都走了不同的路,有的修佛,有的修道,有的修魔,有的甚麼都不修只修心。”
太虛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走到石桌前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早就涼透了,他沒在意,一口喝完,“你那個便宜師尊——就是你在洪荒拜的那位——就是其中一縷殘魂在洪荒附近的轉世。”
李剛腦子裡的資訊量當場爆炸。
便宜師尊是力皇殘魂的轉世?
他在洪荒的師父,教他力之大道的那個老頭,從頭到尾都是力皇布的局?
他一時不知道該感慨力皇的佈局太深,還是該感慨自己從頭到尾都在劇本里。
太虛沒給他消化的時間,繼續說下去,語氣平靜得像在敘述一件跟自己沒多大關係的事:“老夫當年自封修為退居外門,不全是因為在虛空海受了傷。
還有一個原因——老夫在等。
等洪荒那邊傳來訊息。
力皇在洪荒留了一道意識,那道意識會在合適的時機甦醒,向諸天萬界發出訊號。
老夫一直在等那個訊號,等了不知多少紀元。”
“訊號發出來了嗎?”
“發了。”
太虛看著李剛,眼神忽然變得很亮,那層壓抑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浮上來了——不是激動,是一種等了太久終於等到之後的平靜。
李剛沉默了。
他不是第一次聽太虛說這種話。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太虛說的是“等的就是你”。
不是在等一句話,是在等一個人。
這算甚麼?
這不是忠誠,是執念。
是力皇親傳弟子對師父最後一道命令的執念,是一個等了無數紀元的人對最後一點希望的執念。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問:“前輩,您跟力皇是甚麼關係?”
太虛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杯沿停在嘴邊,沒喝。
他低頭看著杯裡的茶,茶葉沉在杯底,一片疊一片,泡了不知道多少遍,顏色都淡了。
“老夫是力皇的弟子。
親傳弟子。”
他的聲音很平,比平時更平,像在努力把甚麼東西壓下去,“力皇沉睡之前,把讓老夫替他看著諸天萬界。
老夫看了無數紀元,看著混沌海一天天逼近,看著力皇的殘魂一縷一縷消散,甚麼都做不了。”
李剛沒說話。
他聽出了那層平下面的東西——不是悲傷,是無力。
一個神主巔峰的強者,在神王面前跟螻蟻差不多。
他守了三萬年,守的不是諸天萬界,是力皇留下的那口氣,那口還沒嚥下去的希望。
“前輩。”
李剛開口,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下足了分量,“我不會讓力皇失望的。”
太虛抬起頭,看著李剛。
老頭臉上的皺紋在夕陽裡顯得更深了,但他笑了。
笑得很淡,像冬天的太陽——不暖和,但讓人心裡踏實。
“老夫知道。”他說,“所以老夫等你。”
李剛從太虛院裡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靈泉邊那些圈還在,一圈套一圈,像水面的漣漪,也像一盤下了無數紀元的棋。
竹籤子插在地上,端端正正的,像在等下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