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晨霧還沒散盡,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李剛從講拳堂出來,站在院子裡。
小桃已經在練拳了,脫了棉襖,穿著一件單薄的青布衫,袖子捲到肘彎,露出細瘦的胳膊。
她面前的青磚摞了二十塊,比平時多了五塊。
她深吸一口氣,一掌拍下去。
砰——二十塊青磚,碎得乾乾淨淨。
碎屑飛濺,灰塵揚起來,嗆得她咳了兩聲。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紅紅的,但皮沒破。
回頭看見李剛靠在門框上,嘴角帶著笑,她咧嘴笑了,笑得又傻又真。
“大少爺!我拍碎二十塊了!”
李剛走過來,伸手在她腦袋上拍了一下。
“不錯。
比當年強。”
小桃仰著頭看他,眼睛亮亮的。
“大少爺,我現在能幫您打架了嗎?”
李剛想了想。
“還差點。
但快了。”
小桃“哦”了一聲,沒有失望,反而更興奮了。
她蹲下來,把碎磚掃到一邊,又重新摞了二十塊,退後兩步,攥緊拳頭。
“那我再練!
練到能幫您打架為止!”
早飯是小桃做的桂花糕。
她端著一盤剛出鍋的桂花糕從廚房跑出來,盤子燙手,她用圍裙墊著,跑得小心翼翼,像捧著一盤寶貝。
跑到李剛面前,她深吸一口氣,把盤子舉到他面前。
“大少爺,您嚐嚐!
這是今早現做的,用了打飯大嬸寄來的那口鐵鍋。
大嬸說鐵鍋養了三年,做出來的糕點特別香。”
李剛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
糕體鬆軟,桂花香在嘴裡化開,甜度剛好——不像以前那樣甜得發膩,是那種恰到好處的甜,嚥下去之後還有一絲回甘。
他吃完一塊,又拿起一塊。
“比上次的好吃。”
小桃笑得眼睛彎成月牙,蹲在他旁邊,託著腮看他吃。
“大少爺,您知道嗎,太虛前輩說我做桂花糕的手藝比畫圈強多了。
他說我畫了一年的圈還沒畫圓,但桂花糕做了三個月就出師了。”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其實我知道,我畫圈畫不圓,是因為心不靜。
每次畫圈的時候,我都在想您甚麼時候回來。
想著想著,手就歪了。
但做桂花糕不一樣——做桂花糕的時候,我不想您,我只想糕。
想著糕要軟,要甜,要香。
想著您吃的時候會笑。”
李剛看了她一眼,笑了。
小桃指著他的臉說:“您看!
就是這個笑!
我每次做桂花糕,都是奔著這個笑去的。”
上午,講拳堂的學員們來了。
最小的那個男孩已經長成了少年,拳打得有模有樣。
他看見李剛,眼睛亮了。
“少家主!
您來教拳嗎?”
李剛走到拳架前,站定。
他沒有教新拳法。
他教的是“乾坤一握”的簡化版——不是用來打架的,是用來養身的。
他把拳頭張開,五指虛握,掌心朝下,慢慢收攏。
“這不是拳,這是‘握’。
握的不是敵人,是自己的心。”
學員們學著他的動作,有人握得太緊,骨節發白;有人握得太鬆,手指軟塌塌的。
李剛走到每個人面前,幫他們調整手勢。
走到最小的那個男孩面前,男孩緊張得手在抖,拳握不攏。
李剛握住他的手,幫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收攏。
“拳不是用來欺負人的。
拳是用來站直的。
站直了,才像個人。”
男孩抬起頭,眼眶紅了。
“少家主,我爹說您是諸天萬界最厲害的人。
我長大了能像您一樣厲害嗎?”
李剛鬆開他的手,看著他的眼睛。
“不用像我一樣厲害。
比昨天的自己強就行。”
男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下午,小桃在院子裡練拳。
李剛靠在門框上看著她。
她的拳頭打在磚上,碎屑飛濺,每一拳都比上一拳重。
她的道是“跟”。
跟不是弱,是信。
她信他,所以她的道跟著他走。
他在界外的時候,她的修為漲了,不是因為他傳了她力量,是因為她信他信得深。
他忽然開口。
“小桃,你的道,是甚麼?”
小桃收了拳,回頭看著他,愣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發抖。
“大少爺,我……我從來沒想過道是甚麼。
我就是想跟著您。
您去哪,我去哪。
您強了,我替您高興。
您累了,我給您端茶。
您打架了,我幫不上忙,就蹲在旁邊等著。
等您打完,給您遞碗水。”
她抬起頭,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這算道嗎?”
李剛伸手,幫她把眼淚擦了。
“算。
這是最好的道。”
小桃哭得更兇了,但哭完之後,她笑了。
笑得很傻,但很真。
她蹲下來,從懷裡摸出那根竹籤子,在地上畫了一個圈。
圈很圓,比之前任何一個都圓。
圈裡寫了兩個字——“跟著”。
畫完之後,她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走到青磚前。
二十塊青磚,摞得整整齊齊。
她深吸一口氣,一掌拍下去。
砰——
二十塊青磚,碎得乾乾淨淨。
碎屑飛濺,灰塵揚起來,嗆得她咳了兩聲。
但這一次,她沒有低頭看自己的手。
她回頭看著李剛,笑了。
“大少爺,我現在能幫您打架了嗎?”
李剛想了想。
“還差點。
但快了。”
小桃“哦”了一聲,沒有失望,反而更興奮了。
她蹲下來,把碎磚掃到一邊,又重新摞了二十塊,退後兩步,攥緊拳頭。
“那我再練!”
太陽快落山了,小桃還在練拳。
李剛坐在講拳堂門口的臺階上,看著她的背影。
她的拳頭打在磚上,砰砰響,每一拳都比上一拳重。
他忽然想起太虛那句話——“畫圈不是畫滿,是畫空。
空才能容,容才能久。”
小桃畫了一年的圈,終於畫圓了。
不是因為她技術到了,是因為她的心圓了。
他站起來,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小桃還在練拳,拳頭砸在磚上,砰砰響。
大道法則,無聲盪漾。
他沒有叫她,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