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剛從神王殿返回青陽城,已是第三日黃昏。
夕陽西斜,把青陽城的城牆染成暗紅色。
他落在城門口,守城的兵丁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齊刷刷抱拳。
李剛擺擺手,大步往裡走。
街上比上次回來時又熱鬧了幾分。
路邊多了幾家新鋪子,賣法器的、賣丹藥的、賣靈材的,招牌擠招牌。
最顯眼的是街角那家“赤焰幫東玄域分舵”的牌子,門口蹲著兩個穿赤焰幫制式短打的弟兄,正捧著碗吃老王頭的炊餅。
兩人看見李剛,蹭地站起來,炊餅差點掉地上。
“老、老大!您怎麼來了!”
李剛讓他們繼續吃,自己往裡走。
分舵的三層樓已經擴建了,旁邊又起了一座新樓,門口掛著“赤焰聯盟東玄域總舵”的牌子。
鐵山不在,小桃也不在,只有幾個留守的弟兄在擦桌子。
“鐵山呢?”
“鐵山師兄去城外探查了。
這幾天萬流城的地下靈脈不對勁,靈氣時有時無,像有人在底下抽水。
鐵山師兄帶人去查了,還沒回來。”
李剛眉頭皺了一下,轉身走出分舵。
講拳堂在青陽城東邊,原址是李家的柴房。
李剛走到門口,站了一會兒。
柴房早沒了,原址上起了三間青磚瓦房,門前掛著一塊匾,上面端端正正刻著兩個字:講拳堂。
字跡是李淵的,一筆一劃都很用力。
堂裡有幾個年輕人在練拳,穿著統一的灰色短打,拳打得有模有樣。
拳架有點眼熟——像他當年在院裡教小桃的起手式。
小桃蹲在門口,手裡攥著竹籤子,地上畫滿了圈。
圈從門口一直延伸到院牆根,密密麻麻的,像水面的漣漪。
她畫得很認真,每畫完一個就端詳一會兒,不滿意就擦掉重畫。
她長高了不少,穿著一件青布棉襖,袖子捲到肘彎,露出細瘦的胳膊。
修為已經到了界主巔峰,距離域主只差一步。
“大少爺,您來了!”
她抬起頭,看見李剛站在門口,眼睛亮了,“您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去城門口接您!”
李剛在門檻上坐下,看著滿地的圈。
“你畫了一下午?”
“畫了一天。”
小桃把竹籤子在地上戳了戳,“太虛前輩說,畫圈不是畫滿,是畫空。
空才能容,容才能久。
我畫了一年的圈,終於有點明白了。”
她從懷裡掏出一本厚得離譜的賬冊,雙手捧著遞過來,胳膊都在抖。
“大少爺,這是赤焰幫東玄域分舵的賬目。
鐵山師兄讓我給您過目。
他說他是大老粗,怕管不明白,讓我一定交給您親自看。”
李剛接過賬冊,翻開第一頁。
鐵山的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墨跡滲進紙裡,像刻上去的。
收支明細列得清清楚楚,進賬出賬分門別類,末尾還附了鐵山的親筆批註:“老大,這月盈餘三千靈石,弟兄們的月錢漲了一成。
老王頭的炊餅攤我們包了,以後弟兄們早飯不用愁。”
李剛合上賬冊。
“分舵現在多少人?”
“五十多個。”
小桃掰著手指頭數,“萬流城本地的散修加入了十幾個,都是從神王殿帶出來的。
打飯大嬸聽說我們要在東玄域開分舵,特意從神王殿食堂寄了一口鐵鍋過來,說‘赤焰幫的弟兄不能吃不上熱飯’。”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分舵三樓給您留了一間屋子。
桌上每天都放著一盤桂花糕,我早上做的。
您一直沒回來,糕就壞了。
我扔了再做,做了再扔……”
李剛伸手在她腦袋上拍了一下。
“以後不用每天做。
我回來了,想吃的時候告訴你。”
小桃使勁點頭,破涕為笑。
院門口傳來腳步聲,李青大步走進來。
他穿著一身新做的青袍,頭髮束得一絲不苟,腰間掛著那柄金色長刀。
刀鞘換過了,新鞘是烏木的,上面刻著一行小字:“青陽刀客·李青”。
修為已經到了界主七重,整個人比幾年前沉穩了一大截。
他看見李剛,眼眶紅了,但沒哭。
抱拳躬身,腰彎得比當年在城門口送行時還低。
“少家主!您可算回來了!”
李剛把他拉起來,上下打量了一眼。
“刀練得怎麼樣了?”
李青把刀拔出來,刀身在夕陽下泛著金光。
刀刃上有一道極細的血槽——不是鑄刀時留的,是他自己磨出來的。
“我在東玄域闖了三年,跟人打了四十七場,贏了四十一場,輸了六場。
輸的那六場,每一場都讓我知道刀還能更快。”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但我不急。
我爹說過,刀快了是好事,心快了是壞事。
我寧願慢一點,穩一點。”
李剛接過刀,屈指彈了一下刀身,刀身發出一聲清鳴,鳴聲在院子裡迴盪了很久。
他把刀還給李青。
“刀是好刀。
人是好人。
夠了。”
李青接過刀,手指在刀身上摩挲了一下,忽然壓低聲音。
“少家主,我在東玄域聽到一個訊息——有人在找您。
不是五大世家的人,也不是神王殿的人。
那人穿一身灰袍,面容模糊,每次出現都在您去過的地方。
蒼莽山、萬流城、極北封印……他都在。”
李剛眉頭微皺。
“甚麼時候的事?”
“最近半年。”
李青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他不像有惡意,更像是在‘跟著’您。
我讓人查過他的底,查不到。
他的修為很高,高到我的線人根本看不透。”
“他現在在哪?”
李青搖頭。
“不知道。
最後一次有人看見他,是在蒼莽山腳下一個廢棄的村子裡。”
李剛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
這件事你別管了,我來處理。”
李青點頭,把刀插回鞘裡,轉身走了。
晚上。
月光很亮,照在青石板上像鋪了一層霜。
小桃還蹲在講拳堂門口畫圈。
她畫完一個,抬頭衝他笑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畫。
圈很圓,圈裡寫了一個字—— “等”。
李剛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向柴房的方向。
那裡已經不是柴房了,是講拳堂。
但在他心裡,那裡永遠是那間堆著爛草、瀰漫著黴味的柴房。
他在那裡醒來,在那裡學會站直,在那裡接過小桃端來的半碗粥。
他推開門,走進去,在當年躺過的那堆爛草的位置坐下。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腳邊。
他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