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剛御空離開青陽城,往萬流城方向飛去。
下方是連綿的山川,河流在晨光中泛著銀光。
空氣裡有一絲極淡的桂花香——是小桃的桂花糕的味道,還留在他指尖。
萬流城門口,林平之靠在一棵老槐樹上,懷裡抱著那柄套了新劍鞘的光劍。
劍鞘是秦無衣用極北冰蠶絲編的,銀灰色,上面繡著一個極小的“林”字。
他穿著一身灰袍,頭髮披散著,不像以前那樣束得一絲不苟。
看見李剛,他把光劍往肩上一扛,笑了笑。
“來了?
比預想的慢。
我以為你在青陽城待一天就夠了,結果待了三天。
你家那個小丫頭是不是又做桂花糕了?”
李剛落地,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做了。
吃了三盤。”
林平之“嘖”了一聲。
“三盤?有趣。”
兩人並肩走進萬流城。
城裡的街道比幾年前熱鬧了不少,路邊多了許多新鋪子,賣丹藥的、賣法器的、賣靈材的,招牌擠招牌。
最顯眼的是街角那家“赤焰幫東玄域分舵”的牌子,門口蹲著兩個穿赤焰幫制式短打的弟兄,正捧著碗吃老王頭的炊餅。
林平之用下巴朝那個方向努了努。
“你那個分舵,現在在萬流城算是頭一號。
鐵山那小子把分舵管得井井有條,連我爹都說‘李剛這小子,手底下的人比林家的管事強’。”
李剛笑了一聲。
“鐵山是實幹的人。讓他打架他衝第一個,讓他管賬他也能坐下來算一宿。這種人不多。”
林家祖宅在萬流城北邊,一座三進的院子,青磚黛瓦,門口兩棵老桂樹。
桂樹開花了,滿院子都是桂花香,跟小桃做的桂花糕一個味道。
林震天站在院子裡,手裡捧著一卷被啃得坑坑窪窪的劍譜,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他看見李剛,把劍譜往桌上一放,衝他拱了拱手。
“李道友,好久不見。瘦了。
界外的伙食是不是不好?”
李剛抱拳回禮。
“林前輩,別來無恙。”
林震天沒有客套,直接把劍譜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上面一行極小的字。
“這是家父臨終前寫的。
蒼梧山,北麓,古井底。
他當年去蒼梧山探過,回來之後劍道大進,但也受了暗傷,鬱鬱而終。
他臨終前只說了一句話——‘那口井裡,有一個人。他讓我看了不該看的東西。’”
他把劍譜合上,看著李剛。
“我查了很多年,查到了那口井的位置。
但我進不去。
井口有封印,封印的手法跟我林家祖傳的劍訣同源,但更高明。
我試了無數次,打不開。”
林平之在旁邊插嘴。
“爹,您試了無數次都沒開啟,那您讓我回來幹嘛?”
林震天瞪了他一眼。
“讓你回來看看你爹老了沒!”
林平之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林震天帶李剛去了後院。
後院有一棵老桂樹,樹下有一口枯井。
井口被青石板蓋著,石板上刻滿了符文,符文在緩慢流動,像一條條銀色的蛇。
林震天蹲下來,伸手在符文上按了一下,符文亮了一下,又暗了。
“這就是那口井。”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我進不去,但我知道井裡有一樣東西——鐵片。
跟你手裡的鐵片一樣的材質,一樣的初文。”
李剛蹲下來,伸手按在石板上。
力之大道順著掌心探入符文。
符文在他觸碰的瞬間劇烈閃爍,然後——安靜了。
不是被破解了,是“認”出了他。
石板上的符文自己裂開一道縫,縫很窄,只容一人側身透過。
林震天瞪大了眼睛。
“你……你怎麼做到的?”
李剛收回手,看著那道裂縫。
“不是我做到的。
是鐵片認出了鐵環。”
他從懷裡摸出鐵環,環身上的初文在發光。
光很淡,但很穩,像一盞不會熄滅的燈。
他把鐵環收起來,站起來。
“我下去看看。
林前輩,你在上面等著。”
林震天點頭,從懷裡摸出一枚玉符塞給李剛。
“這是林家祖傳的護身符,能擋神主一擊。
雖然你可能用不上,但拿著,我安心。”
李剛接過玉符,側身鑽進裂縫。
身後,石板緩緩合攏,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井底比他預想的深。
他下落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才踩到底。
井底沒有水,只有一層厚厚的枯葉,踩上去沙沙響。
源燈自動亮起,金色的光照亮了井底的空間。
井壁上刻滿了初文,初文在緩慢流動,像一條條金色的河流。
他順著井壁往前走,走了約莫百步,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溶洞,洞壁上嵌著發光的礦石,照得整個空間幽幽發藍。
溶洞中央,盤坐著一具骸骨。
骸骨穿著神王殿古制式的戰袍,袍子已經腐爛了大半,露出下面的骨頭。
骨頭是淡金色的,表面刻滿了法則紋路。
腰間掛著一塊令牌,令牌上刻著兩個字——蒼梧。
李剛走到骸骨前,蹲下來,把令牌翻過來。
背面刻著一行小字:“蒼梧守將·周”。
字跡很深,一筆一劃都像刀刻的。
他把令牌放回原處,抱拳行了一個戰禮。
骸骨面前的石臺上,放著一枚玉簡和一塊鐵片——力皇鐵片的第四塊。
鐵片比之前幾塊都小,只有拇指大小,邊緣不規則,像被人用力掰斷的。
他拿起鐵片,鐵環自動吸過去,鐵片嵌入鐵環最後一個備用槽。
環身上的初文又多了一圈,從三圈變成了四圈,初文在緩慢流動,像活的。
他拿起玉簡,神識探入。
玉簡裡只有一句話,字跡很草,像臨終前匆忙寫的:“末將奉命鎮守此間,等鐵環的主人。
等了太久,不等了。
鐵片在此,自取。”
李剛把玉簡收起來,看著那具骸骨,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低。
“將軍,辛苦了。”
骸骨上的法則紋路忽然亮了一下,像在回應。
然後暗了,徹底暗了。
李剛從井底出來,林震天還站在井口旁邊,手裡捧著那捲被啃過的劍譜,低著頭,不知道在想甚麼。
林平之靠在桂樹上,光劍橫在膝上,也在想事。
兩人看見李剛出來,同時抬起頭。
李剛把鐵環從懷裡摸出來,環身上的四圈初文在陽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
林震天看著那枚鐵環,沉默了很久,然後抱拳。
“李道友,林家先祖的遺願,算是了了。”
李剛點頭。
“多謝林前輩。”
林震天擺了擺手。
“不用謝。
該謝你的人,是我爹。”
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沒回頭。
“平之,陪李道友在萬流城轉轉。
別急著走。”
林平之應了一聲,站起來,把光劍往肩上一扛。
“李兄,走,帶你去嚐嚐萬流城的酒。
比楚狂人的劍南春差遠了,但比食堂的洗碗水強。”
李剛笑了。
“行。”
兩人並肩走出林家老宅。
桂花的香味從院子裡飄出來,在晨風裡散開,甜絲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