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那天，神王殿北門外聚了一支十人小隊。
林平之站在最前面，光劍懸在腰間，難得套了個灰布劍鞘——據他自己說是秦無衣逼他套上的，理由是“你那劍光太招搖，極北之地的混沌生物隔著百里就能看見”。
秦無衣站在他旁邊，無衣刀橫在背後，刀鞘上的淡金紋路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
趙破陣正在往懷裡揣第三塊烤紅薯，說是備荒。
段青站在隊伍末尾，手裡託著個巴掌大的丹爐，爐口時不時冒出一縷青紫色火焰把他自己的袖口燒了個小洞，他低頭看了一眼，若無其事地把袖子捲了起來。
百里落蹲在旁邊地上，拿陣旗在地上畫著甚麼，嘴裡唸唸有詞。
還有兩位戰殿神主初期的老弟子，一個叫方硯，一個叫陸沉。
方硯沉默寡言，背上揹著一面巨大的戰盾，盾面上刻滿防禦陣紋，站在隊伍最後面像一座移動的堡壘。
陸沉擅長探查，十指之間隱隱有法則流光閃動，正閉眼感知著北方的氣息流動。
李剛站在隊伍前面，把戰無極給的戰時令牌系在腰間。
“出發。”
從神王殿到極北之地，御空走了整整四天。
越往北飛，空氣越冷，靈氣越稀薄。
第三天時，天邊出現了一道極淡的灰線，像有人在白紙上用鉛筆輕輕劃了一道。
百里落最先注意到那道灰線，放下本子，盯著遠處看了好一會兒。
“到了。”
極北封印建在一片連綿的冰川上。
冰川表面原本是純白色的，覆蓋著終年不化的雪殼。
但現在那些雪殼上佈滿了灰黑色的紋理，像白色宣紙上被人用髒毛筆隨手抹了幾道。
空氣裡有一股極淡的腥味，跟蒼莽山地宮裂縫裡的味道一模一樣——鐵鏽混著臭氧，但濃度是蒼莽山的百倍不止。
普通人站在這裡呼吸一口，肺裡都會發麻。
“靈氣被侵蝕了。”
方硯蹲下來把手按在冰面上，片刻後抬起頭，
“侵蝕深度比戰殿情報裡記載的翻了將近一倍。上次來的時候靈氣侵蝕只到冰川表層，現在已經滲進了冰層下的靈脈。照這個速度，再拖下去就不是治理汙染，是給整個極北靈脈做器官移植了。”
段青從丹爐裡取出一枚青色丹丸捏碎，藥粉撒在冰面上。
藥粉碰到灰黑紋理的瞬間嗤地冒起白煙。
他皺眉，“丹殿去年給的驅散藥，以前能把小片汙染淨化，現在連冰面都清不乾淨了。”
李剛沒說話，往冰川深處走去。
越靠近封印，灰黑紋理越是密集，到後來已經不是紋理，而是一整片一整片的灰黑斑塊。
冰面在這些斑塊的覆蓋下變得鬆散易碎，一腳踩上去吱嘎作響。
封印裂縫懸在兩座冰川之間——那是一道豎直的空間裂縫，長約十丈，寬處約一丈，形狀像一隻豎在虛空中的眼睛。
裂縫邊緣覆蓋著一層淡金色的封印，是當年戰無極帶人佈下的。
但現在那層封印已經薄得能看見裂縫另一側翻湧的黑暗。
“這裂縫比報告裡的大了一倍。”林平之低聲說，“上次戰無極殿主修補之後，裂縫應該只有五丈長三尺寬才對。誰把它撐大的？”
沒人回答。
百里落已經在地上佈陣旗了，動作快得手指帶風。
陣旗一面接一面插在裂縫周圍，每插一面他就低頭在本子上記幾個數字。
插到第三十六面時，他的筆停住了。
“裂縫的能量波動有周期性——每隔一炷香會收縮一次，收縮之後再擴張，擴張幅度在持續放大。按這個趨勢，等人站定準備動手時，它大概正好完成下一輪擴張。有人在裂縫那邊等著我們。”
方硯把戰盾往地上一頓。
“你怎麼知道的？”
“波動的節奏太準時了。前面收縮三次，第三次收縮最長，像深呼吸在攢勁。自然的裂縫不會這麼規律。這種節奏——”百里落頓了頓，“是陣法。有人用它當陣眼，在通道另一側佈置了某種召喚術。裂縫本身只是那套術法的外層。”
段青重新催動丹爐，青紫色火焰竄高：“能打斷嗎？”
“需要知道召喚的是甚麼。”百里落本能地望向李剛。
李剛走到裂縫前伸出手，力之大道從掌心探出。
封印上的淡金光芒碰到他的力量，顫了一下，沒有排異——這道封印是戰無極親手所布，其中蘊含的戰意和力皇殘留的氣息本就同源，加上源燈認主，封印對他沒有加任何阻擋。
他的感知越過封印，觸到裂縫那一邊。
黑暗。
然後是很多雙眼睛。
不是人類的，不是混沌領主的——是很多細小的、密密麻麻的眼睛，像蛇，又像蟲子，密密麻麻地貼在裂縫那頭等著。
它們沒有衝過來，只是等著，就像百里落說的——在等某個訊號。
他收回手。
“是混沌幼體。”
方硯和陸沉同時變了臉色。
混沌幼體單隻不可怕，哪怕是神主一重也能輕易滅掉。
但混沌幼體的特性是群聚，一窩少則數千，多則數萬。
當年戰殿遠征極北時，就被混沌幼體群困住過，損失了三分之一的人手。
那還是封印完好、幼體數量受控的時候。
“有人在裂縫那邊養了一窩混沌幼體。”李剛說，“裂縫每次擴張，等於把圍欄往外挪一尺。等圍欄挪到夠大，它們就衝過來了。”
趙破陣把最後一塊紅薯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
“那就別讓它們衝過來。在圍欄挪夠之前，先把窩端了。裂縫不是還能封嗎？封死它，管它召喚甚麼。”
百里落已經把陣旗插到了四十九面。
段青從丹爐裡倒出七八枚青色丹丸分給每人一顆，方硯把戰盾往裂縫正前方一插，盾面上的防禦陣紋嗡地亮起來，形成第一道防線。
林平之拔出光劍站在方硯左側，秦無衣無聲無息地護在右側。
陸沉閉上眼，探查法則朝四面八方擴散出去——有人在暗處開了這道裂縫，先找出那個人的位置。
李剛站在陣心。
他沒急著加固封印，而是退後兩步，把裂縫前方的空地讓給百里落和方硯。
戰無極說過這次的任務不是把封印補好——陣殿會處理後續。
他的任務是搞清楚裂縫那邊有甚麼，然後把活著的人帶回去。
一個都不許少。
源燈在他體內自行亮起，燈焰的節奏跟裂縫收縮擴張的頻率完全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