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藏經閣出來,李剛直接回了內門院子。
力皇殘念消散前跟他說的那些話還在腦子裡轉,但更沉的是手裡這塊鐵片,和鐵片裡殘留的那股戰意。
他坐在靈泉邊的蒲團上,把青銅燈點著,在燈焰旁把鐵片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鐵片上的鏽跡還在,缺口依然不規則,但燈焰靠近時,鐵片表面忽然亮起了一層極淡的金光。
這層光不是均勻鋪開的——時明時暗,時快時慢,具有某種獨特的脈動頻率,像是沉睡的活物被燈焰喚醒了表皮以下的微弱神經。
李剛將鐵片握在掌心,神識沉進去。
不是幻境,不是殘念,而是純粹的意志殘留。
力皇當年與混沌海之主決戰時,每一拳都帶著這種意志。
不是法則,不是神通,就是意志——純粹的、不假思索的“戰”。
法則可以被混沌海侵蝕,神通可以被混沌詛咒同化,但意志不會。
意志不是能量,不是物質,不能被消耗,也不能被汙染。
它就是它自己。
這種戰意在鐵片裡封存了無數紀元,濃縮到極致之後反而變得極其安靜,不灼熱,不狂暴,只是沉——像一塊燒紅後冷卻的鐵,表面是冷的,但每一個鐵原子都記得被燒紅時的狀態。
李剛讓力之大道自行運轉,不引導,不壓制,只是放開經脈讓這股戰意自己流動。
戰意順著掌心滲入經脈,一路下行,觸碰到道靈手中的開天斧時停了一瞬。
開天斧微微顫鳴,像是在辨認來者的身份。
然後它忽然亮了起來——斧刃上原本只有一圈極淡的金色紋路,那是上次填滿戰之道法則環時浮現的雛形。
此刻戰意湧入,紋路開始自動延伸,從斧刃蔓延到斧脊,又從斧脊蔓延到斧柄。
道靈雙手握住斧柄,斧刃上的紋路發出低沉的嗡鳴。
整個過程不像是附魔加持,更像是這柄斧頭在戰意的浸潤下終於“醒了”。
李剛站起身,走到院中,對著空曠處揮了一拳。
沒有蓄力,沒有起手式,就是隨便揮了一下。
但拳出的瞬間,靈泉的水面被無形的壓力壓得往下凹了三寸,泉底石子清晰可見;牆角那幾株靈植的葉子同時往同一個方向偏倒,像是被一道無聲的衝擊波掃過。
聲音遲遲才到——嗡的一聲悶響,像有人在極遠處敲了一口銅鐘。
太虛的竹籤子停了。
他剛走到院門口,手裡還端著從戰無極那裡順來的半壺茶。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衣服上被拳風餘波掃出了一道淺淺的褶皺。
“戰意外放。你之前打的拳是把力量轟出去,現在是連意志一起轟出去。前者打在肉上,後者打在魂上。”
他把茶壺放在石桌上,繞著李剛走了一圈,“拳意化形,域主七重能做到這一點的,你是第二個。”
李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拳頭。
拳面上沒有光,沒有氣浪,只有一層極淡的鐵鏽色紋路,一閃就隱沒了。
“不是拳意化形。剛學了個皮毛,只是把鐵片裡那股戰意帶出來了。還沒消化透。”
“你管這叫皮毛。”
太虛嘖嘖兩聲,“行。回頭老夫讓戰無極給你安排個靶子,看看這‘皮毛’打在人身上甚麼效果。”
戰無極安排靶子的速度比太虛預想的還快。
第二天中午,李剛正蹲在院子裡啃一塊烤紅薯——趙破陣送來的,說是趙家用靈火烤的,吃一塊頂三天——院門被人一腳踢開。
戰無極站在門口,戰袍下襬沾著演武場的灰,臉上帶著一種“老子剛想到一個好主意”的表情。
“小子!別啃了!跟老子去演武場!”
李剛把紅薯放下。
“殿主,甚麼事這麼急?”
“靶子到了。”
戰無極咧嘴一笑,
“丹殿段青,陣殿百里落,還有那三個被你打過的小子——韓楓他爹也給叫來了。丹殿副殿主韓松,神主一重天。他說要親自見識見識你這個能讓他兒子挨處分的新人。這不,靶子送上門了。”
李剛拍拍手上的灰,站起來。
“丹陽子殿主沒攔著?”
“丹陽子那老狐狸?”
戰無極哈哈笑了兩聲,“他巴不得有人替他試試你的底。韓松是自己跳出來的,丹陽子坐在旁邊泡了壺茶準備看戲。你這個鐵片裡帶出來的戰意正好沒地方試,韓松這不就是活靶子嗎。當著全演武場各殿弟子的面,打一個神主一重天的副殿主,贏了戰殿長臉,輸了也沒人敢笑——域主打神主,輸了正常。”
演武場的人比晉級賽那天還多。
韓松站在臺上,身量不高,穿丹殿制式的青灰長袍,腰間掛著一個紫金葫蘆,葫蘆口冒著極淡的青煙。
他站在那裡,氣勢確實比韓楓沉穩得多——畢竟是副殿主,神主一重天的修為擺在那裡,冷著臉時倒真有幾分威壓。
臺下看熱鬧的人圍了好幾層,楚凌霄的零嘴攤又支起來了,這回木牌上寫的是“戰殿VS丹殿——劍南春限時特價”。
打飯大嬸站在人群外圍舉著勺子,大概是想看誰敢在演武場鬧事,但看見戰無極蹲在主位上也跟著嗑楚凌霄的瓜子,默默把勺子收了回去。
“李剛。”
韓鬆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穩,
“你跟我兒韓楓的事,戒律院已經判了,我不替他喊冤。但你用源燈吞了執法殿的勘探符陣,又用因果壁壘擋了莫寒的追蹤針,這兩件事殿主座上都為你擋了。今天我來只是想親自見識一下,域主七重天憑甚麼能擋神主級的法則壓制。”
他沒等李剛回話,直接抬手。
神主一重天的法則壓制如山般壓下來——不是威壓,是丹道的“煉”。
丹爐裡的火能煉藥,也能煉人。
這股法則壓制專門針對經脈中的法力流動,普通域主被它壓住,法力當場就會被煉化三分。
李剛沒動。
法力確實滯澀了一瞬,但只是一瞬。
力之大道在經脈裡自行運轉,那股壓制被直接“拆”開,分散到每一條經脈末端,再由戰意碾碎消散。
整個過程比當初拆顧家困陣還快——韓松的丹道壓制雖然境界更高,但論道基紮實,不如顧千帆。
韓松眉頭微皺,加大壓制。
李剛往前踏了一步,揮手劈下。
不是拳,不是法,就是把鐵片裡凝聚的力皇戰意順著經脈送往手臂外側,斜劈出去。
沒有蓄力,沒有起手式,跟劈一塊燒火的粗柴完全一樣。
那股戰意劈開韓松的法則壓制時像撕一張宣紙,撕得又快又脆。
韓松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演武場的防禦陣上,防禦陣嗡地亮了一層又滅下去。
他滑坐下來,發冠碎了,袍子上全是防禦陣揚起的灰。
人倒是沒受甚麼重傷——戰意在觸及對方前已經收了力,畢竟是同門切磋,不是生死對決。
但臺下所有人都看見他坐在防禦陣邊上,好半天沒說出話。
戰無極從主位上站起來,嗑完最後一把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行了。韓副殿主,你這靶子當得不錯。改天再來切磋。不過下次別用煉爐壓他——這小子連顧千帆的陣都能拆,你那丹道壓他還不如陣殿實習生。”
韓松沒回應。
他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衝李剛一抱拳,轉身走了。
背影很硬,但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
趙破陣蹲在楚凌霄攤子旁邊的地上,把一根雞骨頭咬得咯嘣響。
“副殿主的丹藥能不能幫我託關係多買幾顆?老子也要像老大一樣猛。”
楚凌霄沒理他,正忙著數靈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