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無極在主位上站起來的時候,手裡還捏著楚凌霄剛塞給他的一把瓜子。
他沒嗑,而是把瓜子往桌上一撒,瓜子殼在桌面上彈了幾下,落進旁邊的空茶碗裡,叮叮噹噹響了幾聲。
“比賽暫停。”
他的聲音不大,但整座演武場瞬間安靜下來,連看臺上啃靈果的赤焰幫弟兄都停下了嘴。
“剛才殷無痕用的那套符,叫三重天網。
符殿核心弟子能畫這個,不稀奇。
但三重天網的母符需要執法殿的許可權才能啟用。”
他看向吳法的方向,“殷無痕手裡那枚母符,誰給的?”
吳法臉上的職業性微笑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他站起身來,語調依舊平穩:“戰殿主,符殿弟子自有符殿的渠道。
執法殿不便過問。”
“不便過問?”
戰無極揚起眉毛,“殷無痕剛才拿三重天網在李剛身上掃了整整六息,每一息都在記錄法力波動、法則屬性和因果密度。
三重天網是執法殿勘察現場的制式符陣,不是比武用的。
你把戰殿的晉級賽當犯罪現場查?”
他陡然提高嗓門,一掌拍在身旁的桌案上,“吳法,你是不是覺得戰殿的人好糊弄?”
吳法手心滲出了一層薄汗。
他轉眼朝備戰區掃了一巡——殷無痕剛下臺,百里落還在埋頭記本子,莫寒背靠石柱站著沒動,倒是韓楓不知何時站到了人群后頭,臉繃得發白。
臺下幾個執法殿舊部也悄悄站直了些。
“殷無痕。”
戰無極沒給吳法喘息的機會,“三重天網你自己畫的?”
殷無痕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吳法,又看了看韓楓。
韓楓別開臉。
他閉了閉眼:“符是我畫的。
母符是韓楓給我的,他說是吳法執事的意思。”
滿場譁然。
韓楓臉色刷地白得像蠟紙,一步衝前幾步:“胡說!我甚麼時候——”
話還沒說完,戰無極一眼掃過來,他就像被人掐住喉嚨似的半個字也吐不出。
秦無衣抱著刀,微微側身,剛好擋住了演武場偏門方向。
顧長夜在臺下已經把陣旗摸了出來,還沒插就被顧長生按住了手——顧長生衝他搖了搖頭,指了指戰無極的方向,意思是戰無極在臺上,輪不到咱們動手。
顧長夜這才把陣旗又揣回去,但眼神始終盯著韓楓。
“韓楓。”
戰無極的聲音忽然平穩下來,這不是平靜,是暴風雨之前的沉,“你爹是丹殿副殿主。
你平日欺負同門,大家念你爹的面子,沒跟你較真。
今天你拿執法殿的勘探符陣對付戰殿新人——幫誰做事,說出來,這事可以不算你頭上。”
韓楓嘴唇抖了好幾下。
他往吳法那邊瞥了一眼,吳法面上的笑容早已褪盡,只微微搖了搖頭。
韓楓像是被這一眼刺破了膽,忽然攥緊雙手迸出一句:“沒人讓我幹!我看他不順眼,想查他底!”
聲音又尖又抖,像被拉緊的弦崩斷了尾音。
戰無極看了他三息,然後轉向殷無痕。
“你呢?”
殷無痕深吸一口氣,把懷中剩餘的符籙一枚一枚擺在腳邊,擺得很慢,然後直起身來。
“丹殿段青試探戰力上限,陣殿百里落測試法則拆解速度,莫寒用執法殿的因果針探了外層因果特徵,我用三重天網收總資料。
母符原本會在資料採集完成後自動傳回吳法執事手裡的子符。
這四個人裡韓楓只是傳話的,從頭到尾都沒有親自上臺。
真正安排這一切的是前執法殿殿主沈渡。”
全場死寂。
執法殿舊部的座區像冰塊裂開了細紋,有人起身想開口,被同僚硬拽著坐了回去。
吳法的臉徹底冷了下來。
“你說得好像真的一樣。
沈渡殿主在禁閉中,如何指使你們?”
“沈渡在禁閉前給殷無痕留了一整套三重天網的母符模板。”
戰無極接過話頭,從懷裡摸出一張泛黃的符紙,符紙上硃砂筆畫森然如網,“殷無痕照著模板畫了母符,韓楓負責傳遞,吳法負責啟用母符許可權,莫寒用丹殿名義報名給探路的人打掩護。
你們幾個每個人都只做了一小塊,覺得自己沒犯大忌——戰術探底嘛,同門切磋,說出去也罰不到哪裡去。
但你們忘了,沈渡現在還在禁閉中。
他不能發號施令,不能聯絡舊部。
你們替他做事,就是替他違禁。
替他違禁,按神王殿規矩——同罪。”
吳法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下去,但他仍然站得很直,脊背如尺。
他將雙手緩緩背到身後:“既然戰殿主已經查得這麼清楚,那便公事公辦。
不過公事公辦之前,我也有一句話要問——段青的火蓮、百里落的陣、莫寒的因果針,還有無痕的三重天網,四重試探加在一起,還是沒探出你這位新人的底。
一個域主七重天,體內卻有能吞噬法則探測的東西。
你不覺得該給內門一個解釋嗎?”
這話是衝著李剛來的。
戰無極眉頭一皺正要接話,李剛已經從備戰區站起身來。
“你要解釋?很簡單。”
他往前走一步,正好站在演武臺與看臺之間的空地上,讓青銅燈的氣息從體內釋出半息——“源燈在此。
戰殿源燈,力皇遺物,玄一殿主親手所賜。
能吞法則探測有甚麼稀奇?”
全場再次譁然,但這次的譁然裡已經沒有疑慮——源燈之名在內門不是秘密,玄一殿主上次在考核結束後親賜青銅燈,丹殿、戰殿幾大殿主都在場作證。
執法殿舊部那邊最後一點質問的餘地也被堵死了。
戰無極抬起手,聲音重新壓過全場。
“韓楓、殷無痕,取消本次晉級賽資格,交由戒律院查辦。
吳法暫免執事之職,待十殿會審後處置。
莫寒——你既然申請調離執法殿,今天的因果針也沒有超出探測範圍,暫不做處罰,但你的晉級資格自己去向戒律院報備。”
他頓了頓,“至於沈渡——即刻上報玄一殿主,提請加禁百年。”
吳法被帶走時從李剛身邊經過,腳步頓了頓,轉頭看向他。
沒有怨恨,只有一種很淡的審視,像是在打量某件他一直沒能拆開的器物。
然後他笑了一下,轉身跟著戒律院的人走出了演武場。
李剛退回備戰區。
林平之把擦了半天也擦不出一絲灰塵的光劍擱在肩上,壓低聲音說:“沈渡被加禁百年,短期出不來。
但沈渡的人不止這幾個。
你這次掀了一半桌子,剩下一半大概藏在別處。
以後吃飯小心點,別讓人往碗里加東西。”
李剛嗯了一聲,忽然注意到不遠處的百里落正埋頭在本子上圈圈畫畫,草稿紙上赫然畫著三重天網的陣紋拆解圖,旁邊還列了他剛才釋放源燈氣息時的波動數值,已經推演出大半結構。
這個陣痴根本不在乎誰被帶走,他在乎的是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