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把竹籤子收起來,難得主動泡了壺茶,給李剛倒了一杯。這個動作讓李剛覺得不對勁——平時都是他給太虛倒茶,今天反過來了。“前輩,您這是要講正事?”他接過茶杯,沒急著喝。
太虛在石凳上坐下,兩手擱在膝蓋上,像村裡老頭準備講古。“你在神王殿待了這麼久,聽說過太虛殿沒有?”
李剛想了想。“好像聽戰無極提過一嘴。說您當年是十三殿主之首?”
“之首談不上。”太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過確實排在前頭。那時候老夫管因果殿,兼管太虛殿。兩殿一肩挑,在十三殿裡算是獨一份。不是老夫修為多高,是那時候的老殿主力排眾議,讓一個專修因果的人去管太虛殿。他說因果道的人看得遠,管全域性比打架強的合適。”
李剛等著下文。太虛平時話多,但都是插科打諢居多。今天語氣不一樣——慢,沉,像在翻一本壓箱底的老書,書頁都粘一塊了,得一頁一頁揭開。
“三萬年前,老夫修為到了神主巔峰,距離神王只差一線。”太虛看著茶水裡自己的倒影,“那時候心高氣傲,覺得天下事沒有因果道推演不出來的。正好虛空海那口棺材一直是神王殿最大的謎——沒人知道里面躺著誰,沒人知道棺材甚麼時候出現的,也沒人知道為甚麼死之大道的墳場中央會有一口活人躺的棺材。歷朝歷代都有人進去探過,全鎩羽而歸。因果道越靠近棺材就越紊亂,根本推演不動。”
“所以您去了?”
“去了。老夫在棺材旁邊坐了三年。”太虛伸出三根手指,“三年沒挪窩。用因果道一寸一寸地摸棺材的邊,想從縫隙裡探進去。棺材的材質不是木不是石,是凝固的星光。因果線碰到它,像水碰到燒紅的鐵,嗤一聲就蒸發了。後來換了個法子——不碰棺材本身,碰棺材周圍的因果線。凡是存在的東西都有因果,棺材也會跟周圍的一切產生因果聯絡。老夫找了三年,終於找到一根——不在棺材上,在棺材裡面,連著整個諸天萬界。”
李剛的心跳重了一下。沈無邪也說過類似的話。
“那根因果線有多粗?”他問。
太虛抬起頭看著他。“不是粗不粗的問題。是根本沒法量。老夫活了那麼多年,從沒見過那麼大的因果——它連著諸天萬界每一個角落。北寒域的封印,東玄域的靈氣脈絡,神王殿底下鎮壓的萬道之源,甚至你來的那個洪荒世界。當時就明白了——棺材裡的人不是神王。神王沒有這麼大的因果。諸天萬界有史以來,只有一個人能大到這個程度。”
“力皇。”
“對。只有他。”太虛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手微微抖了一下,“按理說推演出這個結果就該停了。但老夫當年是個倔驢,非要繼續往下推——想知道力皇是怎麼進去的,甚麼時候能醒,醒來之後會發生甚麼。用因果道觸碰那根因果線的瞬間——”他放下杯子,“人被彈飛了。從虛空海最深處一路彈到入口,渾身骨頭斷了十七根,因果道差點全廢。躺了三年才爬起來。棺材裡的人沒有惡意,但那根因果線不是凡人能碰的。層次差太多了,像螞蟻去碰龍的須。”
李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呢?”
“然後老夫做了兩個決定。第一,自封修為,退到外門做看門人。第二,等。”太虛看著李剛,“等他醒來。或者等他選的人出現。你第一次被玄一殿主領進神王殿那天,老夫就知道——等到了。”
李剛握著茶杯沒說話。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十六片。不知甚麼時候又冒了兩片,新芽嫩綠嫩綠的,在月光下泛著銀光。太虛等了三個月,等一個從青陽城來的灰袍年輕人。而力皇等了無數紀元,等他散在諸天萬界的殘魂裡,能有一個聚齊三鐵、走到虛空海最深處的繼承者。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那個繼承者,但他知道自己已經站在這條路上了。
“前輩,您後悔過嗎?從殿主之首變成看門人,蹲在門口畫了三萬年的圈。就為了等一個不一定會出現的人。”
太虛笑了,笑得很淡。“不後悔。畫圈挺好。以前管因果殿,天天被各殿的人扯著算因果——哪個殿的弟子被欺負了要出頭、哪個殿的資源被剋扣了要追回,煩得老夫想辭職。現在多好,每天就畫圈,偶爾幫你出出主意,閒了還能蹭頓酒。比當殿主舒服多了。至於等——一件事你要是覺得值得等,等多久都不算浪費。”
李剛端著茶杯站起來,走到槐樹前。樹幹還是那副老樣子,樹皮粗糙,硌手。但底下是實的,根還活著。頭頂的葉子越來越多,從當初光禿禿的枝丫變成現在十六片綠葉,每一片都是太虛畫圈之餘順手澆的水。有些人的道是拳頭,有些人的道是劍,有些人的道是刀。太虛的道是等——三萬年的等,等成一棵樹的根。
“前輩,您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嗯?”
“萬一等來的人不靠譜呢?比如我就是想在神王殿混吃混喝,順便打打架蹭蹭酒?”
太虛看著李剛,眯起眼。“那老夫就繼續等,下一個。”說完自己先笑了,李剛跟著笑。兩人坐在槐樹下,茶已經涼了,但誰都沒起身去換。天邊月亮爬上來了,又是一個滿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