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到槐樹前,伸手摸了摸樹幹。樹皮粗糙,硌手,但他的手指很穩,像在摸一件放了很久的老東西。
“小子,老夫跟你說了棺材,說了因果線,但還沒跟你說過棺材裡那個人到底是誰。”他轉過身看著李剛,“今天該告訴你了。”
李剛靠在椅背上。“力皇這個稱呼,我從沈無邪嘴裡聽過一次,從玄一殿主嘴裡也聽過一次。每次他們都只說一半,剩下的讓我自己猜。”
“因為說全了,怕你扛不住。”太虛坐回石凳上,“不是修為扛不住,是身份。你從小地方來,從界主到域主一步步走到今天,覺得自己就是個普通修士。忽然有人告訴你,你跟諸天萬界有史以來最強的幾個人之一同源——換誰都得懵一陣。”
“前輩,我已經懵過了。在虛空海第一次看見那口棺材的時候就懵過了。現在緩過來了。您直說吧。”
太虛點點頭。“力皇,無數紀元前諸天萬界的至強者。神王之上,可稱皇。諸天萬界從開闢到現在,能稱皇的,一隻手數得過來。力皇是其中之一。修的跟你一樣——力之大道。不是他跟你修的一樣,是你跟他修的一樣。”他頓了頓,“或者說,你修的本來就是他留下的道。”
李剛沒說話。這事他已經猜到了。從第一次進虛空海,力之大道跟棺材產生共鳴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的道和棺材裡的人脫不了關係。
“力皇當年以力證道,一力破萬法。神王境內無敵手,連混沌海之主都要避其鋒芒。但後來混沌海大舉入侵,諸天萬界這邊出了內鬼,力皇被裡外夾攻。那一戰打得太初之界粉碎,碎片散落成現在的三千下界。力皇斬了混沌海之主,但自己也中了混沌詛咒。”
“混沌詛咒?”李剛皺眉。
“一種侵蝕本源的詛咒。不是毒,不是傷,是‘同化’。混沌海的力量會一點一點把你同化成混沌的一部分。力皇為了不讓詛咒擴散到整個諸天萬界,把自己封進了那口棺材,沉入虛空海最深處。虛空海是萬道之源,也是萬道之冢。死之大道壓制混沌詛咒,維持著力皇最後一絲生機。”
“但他不甘心。”太虛看著李剛,“他不甘心就這麼睡到天荒地老。他在封棺之前做了一件事——把殘魂散入諸天萬界。每一縷殘魂都是一顆種子,落到不同世界,化成不同的人。修士、凡人、甚至飛禽走獸。有的覺醒了部分記憶和力量,比如你那個便宜師尊;有的渾渾噩噩過完一生,死後殘魂自動回歸虛空海;還有的徹底融入了新的生命,變成了另一個人。”
太虛盯住李剛的眼睛,“你也是殘魂之一。但你跟其他殘魂不一樣。你不但覺醒了力之大道,還養出了道靈。這在整個力皇殘魂轉世歷史上,你是頭一個。”
李剛沉默了很久。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十六片葉子輕輕晃著。他忽然開口:“所以我那個便宜師尊也是力皇的殘魂?他把道統傳給我,其實是殘魂之間的相互吸引?”
“對。他也曾是力皇的一部分,但他那一世已經走到頭了。殘魂轉世是有壽數的,不是無限的。他能做的就是在壽盡之前找到你,把剩下的一切都傳給你。”
李剛想起太初之界裡那道模模糊糊的身影,想起那句“乖徒兒,替為師去看看道境之上到底是甚麼”。他當時以為便宜師尊就是個普通的散修老爺爺,臨死前找個徒弟繼承遺志。現在看來,一切都不是巧合——從被捲到青陽城柴房開始,每一步都是力皇當年佈局的一部分。
“那我現在算甚麼?”他問,“我是李剛,還是力皇?”
“你覺得呢?”太虛反問。
“我覺得我是李剛。”他頓了頓,“力皇的殘魂是我的根,但我結出來的果子是我自己。”
太虛笑了,笑得很淡。“這就對了。力皇散魂的時候給自己的殘魂下過一道禁制——每一縷殘魂都有獨立的人格,可以選擇自己的路。這是他和混沌海之主最大的區別。混沌同化是吞噬,是把別人變成自己。力皇的殘魂是傳承,是把力量傳下去,但人格留住。”他頓了頓,“所以你不是力皇。你是李剛。但如果哪天你願意和力皇本體融合,力皇就能歸位。不願意——力皇永遠醒不過來。他把選擇權給了你。”
李剛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面板下面那層暗金色的光穩穩地隱在經脈深處。道靈盤坐在海底,手裡的開天斧輪廓清晰。他是李剛,但他的力量來自力皇。力皇能不能歸位,取決於他願不願意。這個認知讓他心裡某個一直懸著的東西落了地——沒有人要奪舍他,沒有人要抹掉他的人格。力皇把一切都留給了他,包括選擇權。
“前輩,如果我選擇不歸位呢?”
太虛嘆了口氣。“那力皇就永遠醒不過來。混沌海再過幾萬年會捲土重來,諸天萬界沒有力皇坐鎮——到時候,可能全完了。但力皇當年還是這麼選了。他說,‘如果轉世的人不願意,說明他覺得這一世比力皇更值得活。那就不歸位。”他頓了頓,“不過你不會的。”
“您怎麼知道?”
“因為你剛才說自己是李剛,但也說力皇是你的根。你認這個根。認根的人,不會放著根枯死。”太虛拿起竹籤子在地上畫了一個圈,裡面點了一個點,“你是李剛。”又在圈外畫了一個更大的圈,“力皇是你的源頭。”兩個圈中間連了一條線,“線在,就不會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