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剛突破的動靜比他自己預想的大得多。
食堂的碗震了，那是蘇慕白說的。實際上是整個外門的碗都在震——不只是碗，桌子、椅子、院牆、石板路，但凡擱在地上的東西都跟著顫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某種更深層的波動從虛空海方向傳過來，像有人在地底深處敲了一口埋了無數紀元的大鐘。鐘聲穿過層層虛空、穿過神王殿的禁制、穿過所有人的防禦，直接敲在心口上。
正在秦家刀房論劍的林平之和秦無衣同時停了手。無衣刀和林平之的光劍一起顫鳴，不是敵意，是敬畏——像小獸聽見了老祖宗的腳步聲。林平之握住劍柄，眉頭擰成疙瘩：“這甚麼動靜？”秦無衣搖頭，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
食堂裡，鐵山端著碗正要扒第三口飯，碗忽然從他手裡蹦起來半寸，又落回去。他愣了一瞬，看向坐在對面的楚凌霄。楚凌霄的酒杯也蹦了，酒灑了一桌。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放下碗筷起身往外走。打飯大嬸舉著勺子從灶臺後面探出頭，罵了一句“哪個天殺的在拆房子”，但她的勺子在抖。
太虛蹲在老槐樹下，手裡的竹籤子停在半空，畫了一半的圈斷了。他抬起頭，望向虛空海的方向。那個方向的天是灰的，跟平時一樣。但他知道不一樣了——他活了這麼多年，這股波動他太熟了。
“小子。”太虛站起來，聲音比平時沉了不少，“你這次突破，不只是你自己突破。”
李剛從屋裡出來，也感覺到了。力之大道在體內自動運轉，跟虛空海深處那股波動一呼一吸完全同步。不是他在主動感應，是他的道靈在跟著那個頻率一起呼吸——吸氣，呼氣，吸氣，呼氣。每一次呼吸，他體內那道開天斧的輪廓就清晰一分。
“是那口棺材？”李剛問。
太虛點頭。
與此同時，神王殿正殿。玄一殿主正在批閱文書，手忽然頓住——筆尖的墨滴在紙面上洇開一小片墨漬，他沒顧上。他站起身走到殿門口，望向北方虛空海的方向，沉默了三息，然後捏碎了一枚傳訊玉符。玉符碎開的瞬間，十三殿所有殿主同時收到了同一道神念——“棺中人翻身，速歸殿議。”
楚家劍冢。楚狂人正蹲在一排酒罈中間翻找年份最老的那壇劍南春，忽然手指一頓，站起身，望向虛空海方向。酒罈子上積了三萬年的灰簌簌往下掉。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難得收起了平時的狂氣，說了句悶悶的話：“老東西，你倒是翻了個身。”
秦家刀房。秦斬正在磨那把沒開鋒的刀胚，磨刀石忽然裂了。不是被刀胚壓裂的，是自己裂的。他低頭看著裂成兩半的磨刀石，沉默了很久，然後把刀胚放下，站起來。對秦無衣說：“去虛空海入口守著。不用靠近，就守著。有動靜，回來報。”
顧家祖宅後院。顧千帆站在那棵重新活過來的桂樹前，正給它澆水。水壺忽然從手裡滑脫，砸在地上。他彎腰撿起來，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震驚，是因為他體內殘留的歸去來劍意也在共鳴。他直起身，望向神王殿的方向，自言自語：“時辰還沒到，你急甚麼？”
沈家因果殿。沈無邪坐在屋簷下端著茶杯，杯中的茶水忽然蕩起一圈漣漪——不是風吹的，是他的因果鏡在自鳴。鏡面映出的不是他的臉，是一口棺材。棺材裡躺著一個跟他毫不相干的人，但那個人翻了個身。沈無邪放下茶杯，指尖按在因果鏡上，那條連通他和李剛的因果線正在劇烈顫動。顫動的幅度，比顧千帆設局那次大得多。
虛空海深處。那口棺材靜靜地懸在死道墳場中央。棺材裡的人沒有睜眼，但手指動了一下。只是一根手指——食指，輕輕蜷了一下，像嬰兒在夢裡攥住母親的手指。然後整個棺材震了一下。震動從棺材傳到周圍的死道殘骸，從殘骸傳到虛空海的海水，從海水傳到虛空海的壁障，從壁障傳到神王殿的禁制，從禁制傳到所有人的心口。
砰。就像有人在地心深處敲了一錘。
玄一殿主召集十三殿主的傳訊剛發出去，太虛的竹籤子又動了起來。他在地上畫了一個大圈，裡面點了一個點。“這是棺材。”又在大圈外面畫了一個更大的圈，“這是神王殿。”又在外圈外面畫了一個圈，“這是諸天萬界。”三層圈，一層套一層。跟上次給李剛和林平之畫的圖一模一樣。不同的是，這次他在最裡面那個點上畫了一道豎線——代表棺材裡的人翻了身。
“小子，有件事老夫得跟你說清楚。”太虛的聲音難得嚴肅，“棺材裡的人跟你同源。你的修為越高，他恢復得越快。他恢復得越快，混沌海那邊甦醒得也越快。這是一個同步的過程——你成長，他恢復，敵人醒來。所以老夫一直讓你別急。但你這次突破域主六重天，道靈的成長超出預期，他那邊被提前喚醒了。”
“那他醒了沒有？”
“沒有。只是翻了個身。離真正甦醒還差得遠。但這一翻身已經夠外面那些老東西緊張一陣子了。”太虛頓了頓，“他們在棺材旁邊坐了幾萬年，棺材一動不動。你來了不到一年，棺材就開始翻身了。你說他們甚麼感覺？”
李剛靠在槐樹上，消化太虛的話。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和棺材的聯絡。從第一次進虛空海就感覺到了。之前在神王殿主殿與玄一殿主對話時，玄一也隱晦地提過。但知道是一回事，親耳聽見棺材裡的人因為你突破而翻了個身，是另一回事。這種感覺很微妙——不是怕，是沒法形容。像你一個人在屋裡練拳，忽然聽見牆壁另一頭有人敲了三下。不是你認識的任何人，但你知道他敲的是你的心跳。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還是那雙手，但面板下面那層暗金色的光比之前更穩了。道靈盤坐在海底，手裡的開天斧輪廓清晰，斧刃上浮著一層極淡的混沌色光芒——那是剛才融入體內的道源碎片還沒完全吸收的部分。
“前輩，他翻身的時候，我感覺到了一樣東西。”
“甚麼東西？”
“急。”李剛說，“不是我的急，是他的急。他在趕時間。好像有甚麼事必須在他徹底甦醒之前完成。”
太虛看著他，沒有馬上回答。過了很久才開口：“力皇那代人，沒有一個是不急的。他們在跟混沌海賽跑。誰先跑到終點，誰就能決定諸天萬界的命運。”他把竹籤子戳進土裡，“不過那是他的事。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替他急，是替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