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神王殿到蒼莽山，御空走了兩年。
這還是修為大進的結果。
李剛和林平之並肩立在雲頭上，下方是東玄域灰濛濛的天。越往北飛，灰裡摻的黑色絲線越多——那是混沌海的氣息滲透了天地靈氣，像一碗清水裡滴了墨，還沒攪勻，但已經看得見了。
“李兄，你看下邊。”林平之指著下方一片廢棄的村莊。村中房屋完好無損，但村口的老槐樹葉子全枯了——不是秋冬那種枯，是從葉脈開始發黑，像被甚麼東西從裡面吸乾了。村道上空無一人，只有幾件農具散落在地頭，像是主人走得匆忙，來不及收拾。
李剛按下雲頭，落在村口。空氣裡有一股極淡的腥味，不是腐肉那種腥，更像鐵鏽混著臭氧，吸進肺裡微微發麻。他蹲下身，手按在地面上，力之大道往地底一探——土層深處殘留著一絲極淡的混沌氣息，跟他上次在蒼莽山封印裂縫時接觸到的完全一致。
“那個散修臨死前說的話，你還記得嗎？”林平之問。
“記得。他說混沌海的氣息已經滲透到東玄域了，不止蒼莽山一處。現在看來他沒說全——滲透的規模比我們想的快。”李剛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先去蒼莽山，把殘魂收了再說。”
兩人不再停留，直奔蒼莽山。
蒼莽山還是老樣子。山體被濃霧籠罩，靈氣比外面濃郁得多，但靈氣的底層也夾雜著那種若有若無的腥味。當年玄冥域主遺蹟的石門還在，半開著，門口散落著幾塊碎石——是上次李剛離開時崩落的，沒人動過。
走進石門，穿過那條黑暗潮溼的甬道，地宮中央的高臺依舊立在那裡。石棺碎成數塊散落在高臺周圍，地上還有當年那場混戰留下的痕跡——乾涸的血漬、碎裂的法器殘片、被黑光融化的石板凹坑。那團黑霧正懸在石棺殘骸上方，看見李剛進來，霧氣翻湧了一下。
“又是你。”黑霧的聲音還是那樣，像風穿過空洞的管道，“上次拿走主人的傳承，這次又來做甚麼？”
“找一樣東西。”李剛走到高臺前，“玄冥域主留下的不只是傳承。他是不是有一片鐵片？”
黑霧沉默了一會兒。霧氣深處那張扭曲的臉浮浮沉沉，像是在猶豫。然後它說：“你怎麼知道？”
李剛從懷裡摸出力皇鐵環——完整的鐵環在昏暗的地宮裡泛著淡金色的光。鐵環出現的瞬間，黑霧猛地顫了一下，整團霧氣往後縮了半丈。
“這是……這是主人的主人……”黑霧的聲音抖了，“力皇的氣息。”
“對。玄冥域主是力皇殘魂的轉世。我上次來不知道，這次來，就是找殘魂的。”李剛收起鐵環，“殘魂還在不在？”
黑霧沒有直接回答。它在空中轉了一圈，然後緩緩往下沉，沒入碎裂的石棺底部。過了一會兒，石棺底部傳來一陣悶響，原本嚴絲合縫的棺底石板緩緩裂開一道口子。口子下面是臺階，一路往地底延伸，黑洞洞的，甚麼都看不見。
“主人在下面。下去吧。”黑霧的聲音從地底傳上來，“主人臨終前交代過，能拿出鐵環的人，才可以進。你上次沒拿鐵環，我沒讓你進。這次你拿了，自己下去。”
李剛和林平之對視一眼。林平之把手按在劍柄上，光劍發出一聲輕鳴。兩人一前一後走下臺階。
臺階很長，往下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才到底。下面是一個天然溶洞，洞壁上嵌著發光的礦石，照得整個溶洞幽幽發藍。溶洞正中央盤腿坐著一個人——不，是一具遺骸。血肉早已腐朽殆盡，只剩一副淡金色的骨架，骨骼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法則紋路。骨架的姿勢很安詳，雙手交疊在膝上，像是在打坐。
在骨架面前的地上，放著一枚玉簡。
李剛走過去，拿起玉簡。神識探入的瞬間，一股龐大的資訊湧入識海——玄冥域主臨死前留下的完整道統，比上次在上層地宮得到的詳細得多。不只是玄冥之道的感悟，還有他作為力皇殘魂轉世的全部記憶。
他看見了年輕時的玄冥域主。那一世他出生在東玄域一個小家族，從小天賦平平，連家族長老都說他“頂天了也就是個界主”。但他不甘心。他發現自己對水之大道有極特殊的親和力，於是獨自入深山，閉關參悟。用了三千年的時間，從界主一重修煉到域主巔峰，從水之大道里悟出了“玄冥”——水之極寒，萬物歸寂。然後他耗費畢生之力在這裡建了這座遺蹟，不是為了留名，是為了留下殘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力皇傳人，但他知道自己必須等。
記憶的最後，是他刻下這枚玉簡時的心思——蒼莽山底還封著一道混沌海裂縫，他用殘魂的力量封印了它，但力量在不斷衰減，裂縫終有一天會重新張開。到那時需要有人來重新封印。
李剛睜開眼。他看著面前這副淡金色的骨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抱拳躬身。“前輩，辛苦了。”
骨架上的法則紋路驟然亮起，化作點點金光從骨骼表面剝離。金光在空中匯聚，凝成一團拳頭大小的純淨能量——力皇殘魂的核心本源。光團懸停了一息，然後沒入李剛胸口。
力之大道在體內炸開。第四縷殘魂融入體內，跟之前吸收的殘魂不同——這縷是主悟的，殘魂裡全是玄冥域主三千年對水之大道和玄冥之道的感悟。海底的道靈舉起開天斧，斧刃上浮現出一層淡藍色的霜紋。玄冥之道——水之極寒，萬物歸寂——正式融入力之序列。修為從域主六重天轟然漲到域主六重巔峰，距離七重只差一線。
李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屈伸間，指尖凝出一片極薄的冰晶，不是水凍成的冰，是道凝成的寂——萬物歸寂的寂。他翻手把冰晶收了，轉身看向溶洞盡頭。那裡有一道細長的空間裂縫，裂縫邊緣被一層淡金色的封印裹著。封印已經極薄了，能隱約看見裂縫另一端翻湧的黑暗。
“這就是玄冥前輩封印的那道裂縫？”林平之握緊劍柄。
李剛走過去，伸手按在封印上。封印嗡地顫了一下，加固了幾分。但還不夠——要徹底封印，需要等他吸收更多殘魂之後再來。
“走吧。”他說，“先去下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