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把獸皮星圖塞給李剛之後,拍拍屁股上的灰,說了句“老夫困了”,就鑽進屋裡關上了門。院子裡只剩李剛一個人,和石桌上那捲泛黃的獸皮。他展開星圖,九個標記點分佈在諸天萬界各處,像九顆釘子釘在獸皮上。
他盯著最近的那處標記——蒼莽山——看了很久,然後把星圖收進懷裡,盤腿坐上蒲團,閉上眼。
不是修煉。是想一個人待會兒。
力之大道在體內緩緩流轉,海底那個壯年道靈盤坐著,手裡握著開天斧的雛形。道靈睜開眼看了李剛一眼,沒說話,繼續低頭磨斧刃。李剛沉到海底,在道靈對面盤腿坐下。
“你一直在磨那斧頭,磨好沒有?”
“快了。”道靈的聲音跟李剛一模一樣,但更沉,更慢,像從地底傳上來的,“還差一點。等斧刃磨齊了,開天斧就能顯化。”
李剛看著道靈的臉,跟自己一模一樣。不只臉,神態、眼神、盤腿的姿勢,全都一樣。他不禁問了一句:“你到底是我,還是力皇?”
道靈停下磨斧的動作,抬起頭,看著李剛。那雙眼睛很平靜,像兩口深井。“我是力皇殘念在你體內的顯化。但我說的話,是你自己想對自己說的話。”
“那我現在想對自己說甚麼?”
“你在怕。”道靈直言不諱,“怕自己不是李剛,是力皇的容器。”
李剛沉默了。道靈繼續磨斧,一下一下,聲音在海里迴盪。
“我知道你在想甚麼。你在想洪荒那幫祖巫,想平心姐姐,想祝融。你在想青陽城裡那間柴房,想蹲在門口給你端粥的小桃。你在想李淵把家主令塞進你手裡時看你的眼神。這些都不屬於力皇,屬於李剛。如果你只是力皇的容器,那這些算甚麼?容器不需要感情,容器只需要裝東西。但你有感情,你放不下那些人。放不下,就是真的。”
李剛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道靈的手,跟他的手一模一樣,指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這雙手在洪荒握過斧,在青陽城端過破碗,在神王殿打過無數場架。每一場架,每一次握拳,都是他自己打的。
“我以前不喜歡力之大道。”他忽然對道靈說,“覺得它太簡單了。誰都能練,就是一拳一拳打,有甚麼了不起?後來才明白,力之大道難就難在‘簡單’。簡單到極致,反而沒人能做到。所以諸天萬界這麼多紀元,只有力皇一個人走到頭。”
道靈接話:“力皇走到頭了,但他沒走完。超脫那條路,他剛踩上去就被打斷了。他把剩下的路留給你。不是讓你替他走,是讓你走自己的路。”
“自己的路。”李剛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他想起太虛那句話——力皇把選擇權給了他。歸位或不歸位,全憑他自己決定。力皇等了無數紀元,就是為了等一個有資格做選擇的人。如果他一出生就知道自己是力皇殘魂轉世,他大概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歸位。但是現在——他在洪荒做過祖巫,在青陽城做過廢物少爺,在神王殿做過外門弟子。這些經歷力皇沒有給過他,是他自己一點一點熬過來的。這些熬過來的東西,就是李剛。
“我想明白了。”他站起來。道靈也站起來,把手裡的開天斧遞給他。他接過來掂了掂——沉,但不是拿不動的沉,是那種踏實的沉。他握著斧柄對道靈說:“我是李剛。也是力皇殘魂的轉世。但不是力皇的容器。力皇的殘魂是我的根,但結出來的果子是我自己。果子長甚麼樣,我說了算。”
道靈笑了,笑得很輕,像風吹過水麵。然後道靈化成一道金光,融入他體內。不是消失,是合一。從這一刻起,道靈不再獨立存在。他就是道靈,道靈就是他。
李剛睜開眼。窗外已經天光大亮,他從昨天傍晚坐到了第二天早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面板下面那層暗金色的光更沉了,但不是死沉死沉的,是活沉活沉的。像老樹根,穩,但會動。
他推開門。太虛已經蹲在槐樹下了,竹籤子在地上畫圈。聽見門響,頭也沒抬:“想通了?”
“想通了。”
“誰贏了?李剛還是力皇?”
“沒輸贏。”李剛在石桌前坐下,倒了一杯涼茶,“我是李剛。力皇殘魂是我的根。根不會跟樹打架。”
太虛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翹了翹。“老夫等了三個月,等的就是這句話。”他把竹籤子從地上拔出來,在手裡轉了一圈,“既然想通了,甚麼時候動身?”
“明天。”李剛一口喝完涼茶,“先去蒼莽山,把玄冥域主那道殘魂收回來。然後按星圖順序,一處處找。”
“一個人去?”
李剛想了想:“叫上林平之。他的劍意對混沌氣息有剋制作用,萬一路上遇到混沌海那邊的人,多一個幫手。再說他那把光劍太招搖了,留在神王殿容易嚇著打飯大嬸。”
太虛哈哈笑了兩聲。李剛站起來,走到院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太虛又蹲下了,竹籤子在地上畫圈,一圈套一圈。老頭背佝僂著,灰袍子拖在地上,沾了一圈灰。他在等的這個人終於想通了。往後他還會繼續等,等這個人從蒼莽山回來,從南北神域回來,從混沌海邊境回來。等到力皇歸位那天。
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李剛抬頭看了一眼——十七片。又冒了一片新芽,嫩綠嫩綠的,在晨風裡輕輕晃著。他忽然想起小桃蹲在院門口畫圈的樣子,竹籤子戳在地上,圈畫得比太虛差遠了,但每一圈都很認真。
“丫頭,等我回去。”他低聲說了句,然後大步走出院門。
林平之已經在演武場等著了。他那柄光劍懸在腰間,淡青色的光芒比前幾天更內斂了些,不仔細看就像一縷普通的熒光。他看見李剛遠遠走來,衝他揮了揮手:“李兄,我剛去食堂給你打包了幾個包子。打飯大嬸聽說咱們要出遠門,多塞了倆茶葉蛋。”
李剛接過油紙包,熱乎乎的。“你跟大嬸混得挺熟?”
“自從她追了我三條街之後,我們就建立了一種特殊的友誼。”林平之很正經地說,“她說她當年也是劍修,後來被食堂前任大嬸追了五條街,才改行做飯的。這是傳承。”
兩人並肩往神王殿南門走去。身後傳來楚凌霄的喊聲:“李兄!我爺爺讓帶的酒你還沒拿!”然後是趙破陣的嗓門蓋過楚凌霄:“鐵拳釀!兩壇!路上喝!”秦無衣沒喊,默默把一樣東西掛在院門口——是他那把舊刀的刀穗,青黑色,編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他自己編的,說是平安符。
李剛也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林平之在旁邊笑道:“你這是出遠門還是搬家?”李剛咬了口包子:“少廢話,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