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千帆轉過身,看著他。
雨絲從屋簷上落下來,在他面前織成一道水簾。
他的臉在水簾後面,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你域主五重天就敢摸神主的因果線,摸完了還敢摸第二把。
這樣的人,不會記仇。
不是大度,是懶得記。
你要真想找我算賬,隨時來。
顧家祖宅那棵枯死的桂樹旁邊,我等你。”
他邁步,走進雨裡。
青袍被雨打溼,貼在身上,露出瘦削的肩膀。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沒回頭。
“對了。
長夜醒了之後,讓他回一趟顧家。
長生也一起。
那棵桂樹,該澆澆水了。”
他走了。
背影在雨幕裡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巷口。
李剛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雨打在他身上,灰袍子溼透了,貼在身上,冷得他打了個激靈。
他沒動,站了很久。
太虛從屋簷下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
“行了,別發呆了。
顧千帆這人,年輕時候就這樣。
明明可以好好說的話,非得拐十八個彎。
明明是為了曾孫好,非得扮成惡人。
三萬年前這樣,三萬年後還這樣。”
他嘆了口氣,“不過他說對了一件事——長夜和長生,確實因為你邁過了那道坎。
這事,老夫替他們謝謝你。”
李剛沒接話。
他看著顧千帆消失的方向,心裡頭五味雜陳。
他本來以為今天要打一架,或者至少要撕破臉。
結果這老蜘蛛來了,說了幾句人話,喝了杯茶——不對,茶都沒喝——就走了。
臨走還把因果線鬆了,說“你自己已經會遊了”。
這算甚麼?
打了一輩子雁,被雁啄了眼?
不對。
是這老蜘蛛本來就不是來啄他的。
“前輩。”
他忽然開口。
“嗯?”
“顧千帆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
太虛蹲回去,拿起竹籤子,在溼漉漉的地上畫圈。
雨打在圈上,把圈打散,他就重新畫。
畫了一遍又一遍。
“一個把顧家扛在肩上三萬年的人。
扛到最後,忘了怎麼把擔子放下來。
他設局是真的,算計是真的,把曾孫當棋子也是真的。
但他對長夜和長生的那份心,也是真的。”
太虛抬起頭,看著李剛,“這世上的人,不是非黑即白。
顧千帆是灰的。
灰得讓人恨不起來,也愛不起來。”
太虛低下頭,繼續畫圈。
“行了,去看看長夜吧。
他應該快醒了。”
李剛走進雨裡。
太虛院。
裡屋。
顧長夜躺在床上,臉色比昨天好多了,嘴唇上的烏色褪了大半,眼窩也沒那麼深了。
眼皮還在動,但動得很快——不是往回走,是往前跑。
像一個人在夢裡奔跑,跑得氣喘吁吁。
李剛在床邊坐下。
顧長夜的手忽然攥緊了被角,指節發白。
嘴唇翕動,吐出幾個含糊不清的字——“長生……劍……”
李剛握住他的手。
“劍還插在院子裡,等你醒了,他自己去拔。”
顧長夜的眼皮劇烈顫動了幾下,然後猛地睜開。
他盯著屋頂,大口喘氣,像剛從水底浮上來。
瞳孔慢慢聚焦,看清了屋頂的房梁,看清了旁邊的李剛,看清了蹲在門口畫圈的太虛。
“李……李道友。”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玻璃。
“醒了?”
李剛鬆開他的手,“你睡了五天。
再不醒,你弟弟那壇酒就要放壞了。”
顧長夜愣住。
“長生……他……”
“他讓你帶句話。”
李剛把顧長生的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等他醒了,我請他喝酒。
不是顧家的酒,是我自己釀的。
釀了三年,一直沒開封。
我等著他。”
顧長夜聽完,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耳朵裡。
他沒擦,就那麼躺著,讓眼淚流。
“這個傻弟弟。”
他的聲音在抖,“釀了三年都不告訴我。”
他忽然笑了。
又哭又笑,像個瘋子。
笑了很久,笑到咳嗽,咳得彎了腰。
李剛扶他坐起來,給他倒了杯水。
他接過水杯,手還在抖,水灑了一半。
“李道友。”
他喝完水,聲音穩了一些,“老祖來過了?”
“你怎麼知道?”
“我感覺到他的因果線鬆了。”
顧長夜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困在記憶裡這幾天,一直在想一件事——老祖為甚麼要借長生的劍意傷我。
我想了很久,想不通。
剛才醒過來的一瞬間,忽然想通了。”
他抬起頭,看著李剛,眼睛還是紅的,但眼神很亮。
“他不是要傷我,是要讓我自己醒過來。
歸去來困住的是我的記憶,不是我的道。
我在記憶裡往回走,走到最後,走到出生之前,走到甚麼都不剩的時候——我看見了一棵樹。”
“桂樹?”
顧長夜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李剛把顧千帆在院子裡說的話複述了一遍。
顧長夜聽完,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打在屋簷上,噼裡啪啦的。
太虛蹲在門口畫圈,竹籤子戳在溼地上,發出噗噗的悶響。
“原來老祖甚麼都記得。”
顧長夜的聲音很輕,“桂樹,澆水,吵架。
他都記得。”
他掀開被子,下床,腿軟了一下,扶住床沿才站穩。
李剛想扶他,他擺擺手。
“我去找長生。”
他穿著一身白色的中衣,光著腳,就這麼走出去了。
走進雨裡。
雨打在他身上,中衣很快溼透了,貼在身上,露出瘦削的肩膀。
他不介意,就那麼走著,一步一步,踩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
李剛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裡。
太虛站起來,走到他旁邊,也看著那個方向。
“顧家這對兄弟,一個比一個倔。”
太虛說,“但倔人有倔福。
有你這麼個朋友,是他們幾輩子修來的。”
李剛沒說話。
他看著雨,雨越下越大了。
院門忽然被人敲響。
不是太虛院的門,是他心裡的門——因果線同時顫了一下。
三根線,顧長夜那根,顧長生那根,還有他自己那根。
三根線顫成了一個頻率,嗡嗡嗡的,像三根琴絃被人同時撥動。
他知道,顧長夜到顧長生的院子了。
太虛院離顧長生的院子不遠,隔著三條巷子。
但雨聲太大,甚麼都聽不見。
只聽見雨。
然後,在雨聲的縫隙裡,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
“哥。”
就一個字。
隔著三條巷子,隔著漫天大雨,隔著五天的昏迷和三年沒說出口的話。
李剛嘴角翹了翹。
太虛蹲回去,繼續畫圈。
這回畫得慢,畫得圓,一圈套一圈,像水面的漣漪。
雨打在圈上,把圈打散,他就重新畫。
當天晚上,雨停了。
顧長夜和顧長生一起來的。
兩人站在院門口,一個青衫一個青袍,像照鏡子。
顧長夜手裡提著一罈酒,顧長生手裡提著一罈酒。
兩人眼眶都紅紅的,但臉上都帶著笑。
“李道友。”
顧長夜舉起手裡的酒罈,“請你喝酒。
不是顧家的酒,是我們兄弟倆自己釀的。
一人釀了一罈,比一比誰的好喝。”
顧長生踹了他一腳。
“肯定是我的好喝。
你連鹽和糖都分不清。”
“你才分不清!你小時候把鹽當成糖,拌了一碗西紅柿,吃得齜牙咧嘴!”
“那是你!你記岔了!”
李剛看著這倆加起來好幾千歲的人,在院門口像兩個小孩一樣拌嘴,忽然覺得,顧千帆那隻老蜘蛛,好像也沒那麼討厭了。
太虛從屋裡探出頭。
“酒留下,人滾蛋。
老夫困了。”
顧長夜和顧長生對視一眼,同時把酒罈塞給李剛,然後跑了。
跑出去幾步,顧長夜又跑回來,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塞進李剛手裡。
“老祖讓我給你的。
他說,算是還太虛前輩那頓酒。”
是一枚玉簡。
李剛探入神識——裡面是一道劍訣。
不是顧家的劍訣,是顧千帆自己悟的。
劍訣的名字只有兩個字。
《破陣》。
李剛握著玉簡,站了很久。
太虛不知甚麼時候走到他旁邊,低頭看了一眼玉簡。
“顧千帆的破陣劍。
他壓箱底的東西。
當年他域主九重天打贏神主一重天,用的就是這一劍。”
他嘖嘖兩聲,“這老蜘蛛,欠我一頓酒,還你一道劍訣。
賺了。”
李剛把玉簡收進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