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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7章 破陣

2026-04-26 作者:踏盡千山

顧千帆轉過身,看著他。

雨絲從屋簷上落下來,在他面前織成一道水簾。

他的臉在水簾後面,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你域主五重天就敢摸神主的因果線,摸完了還敢摸第二把。

這樣的人,不會記仇。

不是大度,是懶得記。

你要真想找我算賬,隨時來。

顧家祖宅那棵枯死的桂樹旁邊,我等你。”

他邁步,走進雨裡。

青袍被雨打溼,貼在身上,露出瘦削的肩膀。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沒回頭。

“對了。

長夜醒了之後,讓他回一趟顧家。

長生也一起。

那棵桂樹,該澆澆水了。”

他走了。

背影在雨幕裡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巷口。

李剛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雨打在他身上,灰袍子溼透了,貼在身上,冷得他打了個激靈。

他沒動,站了很久。

太虛從屋簷下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

“行了,別發呆了。

顧千帆這人,年輕時候就這樣。

明明可以好好說的話,非得拐十八個彎。

明明是為了曾孫好,非得扮成惡人。

三萬年前這樣,三萬年後還這樣。”

他嘆了口氣,“不過他說對了一件事——長夜和長生,確實因為你邁過了那道坎。

這事,老夫替他們謝謝你。”

李剛沒接話。

他看著顧千帆消失的方向,心裡頭五味雜陳。

他本來以為今天要打一架,或者至少要撕破臉。

結果這老蜘蛛來了,說了幾句人話,喝了杯茶——不對,茶都沒喝——就走了。

臨走還把因果線鬆了,說“你自己已經會遊了”。

這算甚麼?

打了一輩子雁,被雁啄了眼?

不對。

是這老蜘蛛本來就不是來啄他的。

“前輩。”

他忽然開口。

“嗯?”

“顧千帆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

太虛蹲回去,拿起竹籤子,在溼漉漉的地上畫圈。

雨打在圈上,把圈打散,他就重新畫。

畫了一遍又一遍。

“一個把顧家扛在肩上三萬年的人。

扛到最後,忘了怎麼把擔子放下來。

他設局是真的,算計是真的,把曾孫當棋子也是真的。

但他對長夜和長生的那份心,也是真的。”

太虛抬起頭,看著李剛,“這世上的人,不是非黑即白。

顧千帆是灰的。

灰得讓人恨不起來,也愛不起來。”

太虛低下頭,繼續畫圈。

“行了,去看看長夜吧。

他應該快醒了。”

李剛走進雨裡。

太虛院。

裡屋。

顧長夜躺在床上,臉色比昨天好多了,嘴唇上的烏色褪了大半,眼窩也沒那麼深了。

眼皮還在動,但動得很快——不是往回走,是往前跑。

像一個人在夢裡奔跑,跑得氣喘吁吁。

李剛在床邊坐下。

顧長夜的手忽然攥緊了被角,指節發白。

嘴唇翕動,吐出幾個含糊不清的字——“長生……劍……”

李剛握住他的手。

“劍還插在院子裡,等你醒了,他自己去拔。”

顧長夜的眼皮劇烈顫動了幾下,然後猛地睜開。

他盯著屋頂,大口喘氣,像剛從水底浮上來。

瞳孔慢慢聚焦,看清了屋頂的房梁,看清了旁邊的李剛,看清了蹲在門口畫圈的太虛。

“李……李道友。”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玻璃。

“醒了?”

李剛鬆開他的手,“你睡了五天。

再不醒,你弟弟那壇酒就要放壞了。”

顧長夜愣住。

“長生……他……”

“他讓你帶句話。”

李剛把顧長生的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等他醒了,我請他喝酒。

不是顧家的酒,是我自己釀的。

釀了三年,一直沒開封。

我等著他。”

顧長夜聽完,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耳朵裡。

他沒擦,就那麼躺著,讓眼淚流。

“這個傻弟弟。”

他的聲音在抖,“釀了三年都不告訴我。”

他忽然笑了。

又哭又笑,像個瘋子。

笑了很久,笑到咳嗽,咳得彎了腰。

李剛扶他坐起來,給他倒了杯水。

他接過水杯,手還在抖,水灑了一半。

“李道友。”

他喝完水,聲音穩了一些,“老祖來過了?”

“你怎麼知道?”

“我感覺到他的因果線鬆了。”

顧長夜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困在記憶裡這幾天,一直在想一件事——老祖為甚麼要借長生的劍意傷我。

我想了很久,想不通。

剛才醒過來的一瞬間,忽然想通了。”

他抬起頭,看著李剛,眼睛還是紅的,但眼神很亮。

“他不是要傷我,是要讓我自己醒過來。

歸去來困住的是我的記憶,不是我的道。

我在記憶裡往回走,走到最後,走到出生之前,走到甚麼都不剩的時候——我看見了一棵樹。”

“桂樹?”

顧長夜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李剛把顧千帆在院子裡說的話複述了一遍。

顧長夜聽完,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打在屋簷上,噼裡啪啦的。

太虛蹲在門口畫圈,竹籤子戳在溼地上,發出噗噗的悶響。

“原來老祖甚麼都記得。”

顧長夜的聲音很輕,“桂樹,澆水,吵架。

他都記得。”

他掀開被子,下床,腿軟了一下,扶住床沿才站穩。

李剛想扶他,他擺擺手。

“我去找長生。”

他穿著一身白色的中衣,光著腳,就這麼走出去了。

走進雨裡。

雨打在他身上,中衣很快溼透了,貼在身上,露出瘦削的肩膀。

他不介意,就那麼走著,一步一步,踩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

李剛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裡。

太虛站起來,走到他旁邊,也看著那個方向。

“顧家這對兄弟,一個比一個倔。”

太虛說,“但倔人有倔福。

有你這麼個朋友,是他們幾輩子修來的。”

李剛沒說話。

他看著雨,雨越下越大了。

院門忽然被人敲響。

不是太虛院的門,是他心裡的門——因果線同時顫了一下。

三根線,顧長夜那根,顧長生那根,還有他自己那根。

三根線顫成了一個頻率,嗡嗡嗡的,像三根琴絃被人同時撥動。

他知道,顧長夜到顧長生的院子了。

太虛院離顧長生的院子不遠,隔著三條巷子。

但雨聲太大,甚麼都聽不見。

只聽見雨。

然後,在雨聲的縫隙裡,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

“哥。”

就一個字。

隔著三條巷子,隔著漫天大雨,隔著五天的昏迷和三年沒說出口的話。

李剛嘴角翹了翹。

太虛蹲回去,繼續畫圈。

這回畫得慢,畫得圓,一圈套一圈,像水面的漣漪。

雨打在圈上,把圈打散,他就重新畫。

當天晚上,雨停了。

顧長夜和顧長生一起來的。

兩人站在院門口,一個青衫一個青袍,像照鏡子。

顧長夜手裡提著一罈酒,顧長生手裡提著一罈酒。

兩人眼眶都紅紅的,但臉上都帶著笑。

“李道友。”

顧長夜舉起手裡的酒罈,“請你喝酒。

不是顧家的酒,是我們兄弟倆自己釀的。

一人釀了一罈,比一比誰的好喝。”

顧長生踹了他一腳。

“肯定是我的好喝。

你連鹽和糖都分不清。”

“你才分不清!你小時候把鹽當成糖,拌了一碗西紅柿,吃得齜牙咧嘴!”

“那是你!你記岔了!”

李剛看著這倆加起來好幾千歲的人,在院門口像兩個小孩一樣拌嘴,忽然覺得,顧千帆那隻老蜘蛛,好像也沒那麼討厭了。

太虛從屋裡探出頭。

“酒留下,人滾蛋。

老夫困了。”

顧長夜和顧長生對視一眼,同時把酒罈塞給李剛,然後跑了。

跑出去幾步,顧長夜又跑回來,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塞進李剛手裡。

“老祖讓我給你的。

他說,算是還太虛前輩那頓酒。”

是一枚玉簡。

李剛探入神識——裡面是一道劍訣。

不是顧家的劍訣,是顧千帆自己悟的。

劍訣的名字只有兩個字。

《破陣》。

李剛握著玉簡,站了很久。

太虛不知甚麼時候走到他旁邊,低頭看了一眼玉簡。

“顧千帆的破陣劍。

他壓箱底的東西。

當年他域主九重天打贏神主一重天,用的就是這一劍。”

他嘖嘖兩聲,“這老蜘蛛,欠我一頓酒,還你一道劍訣。

賺了。”

李剛把玉簡收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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