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千帆來的那天,神王殿下了場雨。
不是那種瓢潑大雨,是那種細密密的、黏糊糊的小雨,打在臉上不疼,但冷,鑽進領口就往骨頭縫裡鑽。
李剛站在院門口,灰袍子被雨絲洇溼了一大片,貼在身上,涼颼颼的。
他沒打傘——不是不想打,是沒有。
在青陽城的時候有小桃替他撐傘,到了神王殿,這種事就得自己來,他老是忘。
太虛蹲在屋簷下,竹籤子戳在地上,畫了一圈又一圈。
老頭的袍子也溼了,他不介意,畫得專注,像在給大地紋身。
“來了。”
太虛頭也沒抬。
李剛已經感覺到了。
心口那條因果線猛地繃緊,不是顧千帆刻意拉緊的,是人到跟前、因果自顯。
線那頭的氣息從“遠山”變成了“眼前的山”——你站在山腳下,仰頭看不見山頂,只能感覺到整座山壓下來的重量。
巷口出現一個人。
青袍,布鞋,頭髮灰白,束得一絲不苟。
面容清瘦,顴骨很高,眼窩很深,眼神淡得像白水。
沒有威壓,沒有氣息外放,甚麼都沒有。
他就像個普通的老頭,揹著手,慢悠悠地走過來,布鞋踩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啪嗒啪嗒。
但李剛渾身汗毛豎了起來。
力之大道在體內自動炸開,洋麵掀起大浪,洋底那個孩童猛地睜開眼,雙手結印,如臨大敵。
李剛把這股衝動壓下去——不是動手的時候,也不是動手的地方。
顧千帆在院門口站定。
他先看了看太虛,點點頭。
“太虛道友,好久不見。”
太虛抬起頭,竹籤子還戳在地上。
“三萬零七百二十一年。
記得這麼清楚,是因為你當年欠我的那頓酒,到現在還沒還。”
顧千帆嘴角動了動,不知道算不算笑。
“改天還。”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李剛。
這一眼,李剛心口那根因果線像被撥動的琴絃,嗡嗡顫起來。
不是攻擊,是“打量”。
顧千帆在用因果線看他——從頭到腳,從外到內,從修為到道基,從道基到因果。
像翻書,一頁一頁,翻得不緊不慢。
李剛沒動。
你想看就看唄,反正也沒甚麼見不得人的。
顧千帆看了約莫三息,收回目光。
“域主五重天,力之大道化成海,海底還養了個有意思的東西。”
他頓了頓,“不錯。”
李剛心裡罵了一句。
就一眼,把他底褲都看穿了。
神主的眼力,真不是域主能比的。
“顧前輩大老遠跑來,不會就為了誇我一句吧?”
李剛靠在門框上,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緊。
顧千帆沒答,抬頭看了看院子裡的老槐樹。
十一片葉子在雨裡輕輕晃著,雨珠子順著葉脈滑下來,滴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
“這棵樹,種了多少年?”
李剛愣了一下。
“不知道,我來的時候就在這兒。”
顧千帆點點頭,伸手摸了摸樹幹。
他的手很瘦,骨節突出,面板鬆弛,像老樹皮。
摸在樹幹上,跟樹皮融為一體。
“長夜和長生小時候,也種過一棵樹。
不是槐樹,是桂樹。
種在顧家祖宅後院。
長夜澆水,長生施肥。
兩人為了誰澆得多吵過架。
後來樹長大了,開了一樹的花,香得整個祖宅都是。”
他的手從樹幹上收回來,垂在身側,“後來長夜轉修陣道,長生改修劍道。
那棵桂樹沒人管,枯了。”
他轉過身,看著李剛。
“長夜在太虛院躺著,長生在院子裡插了把劍。
我的兩個曾孫,一個把自己困在記憶裡,一個把劍插在地上說不要了。
你知道為甚麼嗎?”
李剛沒說話。
“因為他們都覺得,顧家不要他們了。”
顧千帆的聲音還是那麼平,平得像一面不起浪的湖,“一個覺得修陣道丟了顧家的臉,一個覺得修劍道沒達到我的期望。
兩個人扛著顧家這座山,扛不動了。”
李剛忽然有點聽不懂了。
這老陰批,怎麼開始說人話了?
顧千帆看著他,眼神裡多了一點甚麼。
不是算計,不是打量,是一種很淡很淡的東西——像湖面上忽然起了一層極細的漣漪。
“你以為我設局,是為了你的力之大道。”
“難道不是?”
“是,也不是。”
顧千帆揹著手,看著院子裡的雨,“力之大道,我確實想要。
顧家修劍三萬年,劍道走到頭了。
再往前走,需要新的道來破局。
你的力之大道,是神王殿至高傳承,比顧家的劍道高。
得到它,顧家就能再進一步。”
他頓了頓。
“但我設局,不光是為了力之大道。
更是為了長夜和長生。”
李剛的眉頭皺了起來。
“長夜困在自己的記憶裡,不是因為我的歸去來,是因為他覺得顧家容不下他的陣道。
長生把劍插在地上,不是因為我的劍意,是因為他覺得達不到我的期望,乾脆不要了。
兩個人心裡都有一道坎。
這道坎,我幫不了他們。
我是顧家的老祖宗,我說甚麼,他們都覺得是壓力。”
他看著李剛。
“但你不一樣。
你是外人。
你跟長夜喝酒,跟長生說話。
你把他們心裡那道坎,邁過去了。”
雨打在青石板上,聲音密密麻麻的。
李剛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想起顧長夜喝多了哭得稀里嘩啦的樣子,想起顧長生蹲在院子裡把劍插在地上、眼眶紅得像兔子的樣子。
想起顧長夜說“陣是家的”,想起顧長生說“我等著他”。
他忽然罵了一句:“靠。
所以您老這局,是一石二鳥?”
顧千帆嘴角那個不知道算不算笑的東西,又動了一下。
“一石三鳥。
試長夜,試長生,試你。
長夜邁過去了,陣道成了他自己的道。
長生也邁過去了,劍道不再是顧家的劍道,是他的劍道。
你——”
他看了李剛一眼,“你也邁過去了。
力之大道變成了海,海底還養出了道靈。”
李剛心裡咯噔一下。
道靈?
海底那個孩童,是道靈?
“域主養道靈,萬中無一。”
顧千帆說,“你的力之大道,已經有了自己的靈性。
等你突破神主,這道靈就是你的本命神靈。
到那時候,顧家的劍道在你面前,連出鞘的資格都沒有。”
他轉過身,背對著李剛,看著院子裡的雨。
雨越下越密了,從細密變成了淅瀝,打在屋頂上,打在樹葉上,打在青石板上,到處都是水聲。
“我這次來,不是來跟你動手的。
長夜的因果線鬆了,長生的因果線也鬆了。
兩個人都不用我再抓著。
至於你的因果線——”
他背對著李剛,聲音從雨聲裡傳過來,有點模糊,“你自己已經會遊了。”
李剛心口那條因果線忽然一輕。
不是斷了,是鬆開了。
像一隻攥著他心口的手,鬆開了五指。
線還在,但不再是“懸著”的狀態,變成了跟顧長夜那根一樣的鬆弛狀態。
顧千帆放棄了對他的控制——不是因為他強,是因為他用不著控制了。
“你就不怕我以後找你算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