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千帆走後第三天,李剛收到了秦家的帖子。
燙金的帖子,字寫得端端正正,措辭客客氣氣——“秦氏無衣,仰慕李道友拳道久矣。
三日後辰時,演武場一敘。
非挑戰,論刀而已。”
李剛把帖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嘖了一聲。
秦無衣這人有點意思,外門排第四,域主六重天,刀道天才。
上次趙破陣輸了之後他自動降了一位,現在應該是排第五了。
人家挑戰都是“我要打你”,他倒好,“論刀而已”——搞得跟學術研討會的。
“前輩,秦無衣這人怎麼樣?”他把帖子遞給蹲在槐樹下的太虛。
太虛接過來掃了一眼,繼續畫圈。
“秦家的人,冷。
不是那種瞧不起人的冷,是那種跟誰都不親近的冷。
秦無衣他爺爺秦斬,神主一重天。
當年跟顧千帆打過一架,打了三天三夜,沒分出勝負。
從那以後秦家和顧家就不怎麼來往了。”
“因為一架打成世仇?”
“不是世仇,是互相看不慣。”太虛把竹籤子戳在地上,“顧家修劍,講究‘變’。
一把劍千變萬化,讓人摸不著路數。
秦家修刀,講究‘斬’。
一刀下去,甚麼都不剩。
兩家道不同,自然說不到一塊去。
秦無衣是他爺爺親手教出來的,性子跟他爺爺一個模子刻的——話少,刀快。”
李剛想了想。
“那他找我論甚麼刀?
我又不用刀。”
“不是論刀法,是論刀意。”太虛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你的拳,是破。
他的刀,是斬。
破和斬,本質上是同一件事——都是把面前的東西打碎。
他找你,大概是想看看,你的‘破’跟他的‘斬’,到底哪裡不一樣。”
李剛把帖子收起來。
“行吧。
論就論。”
三天時間眨眼就過。
這三天李剛沒閒著。
白天參悟顧千帆那道《破陣》劍訣,晚上修煉力之大道,困了就躺下睡,餓了就去食堂扒拉兩口。
蘇慕白中間來過一次,看見他對著玉簡皺眉,沒敢打擾,放下食盒就走了。
《破陣》劍訣,名字取得霸氣,內容也霸氣。
不是教你怎麼用劍,是教你怎麼“破”——破陣、破勢、破道。
一劍下去,不管面前是甚麼,全碎。
李剛參悟了三天,越參悟越覺得顧千帆這老蜘蛛是真有兩把刷子。
這道劍訣的核心,跟他的力之大道有異曲同工之妙。
不同的是,力之大道是以力壓人,硬碰硬。
破陣劍是以點破面,找弱點,一擊即碎。
一個是蠻力,一個是巧勁。
他把兩種思路在腦子裡來回倒騰,倒騰到最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要是把力之大道的“蠻力”和破陣劍的“巧勁”揉在一起,會是甚麼效果?
還沒想明白,三天就到了。
演武場。
人沒有上次沈無邪那場多,但也不少。
五大世家都有人來。
楚家三兄弟站一塊,楚凌風抱著胳膊靠在柱子上。
趙破陣蹲在臺邊,手裡拿著一根草莖叼在嘴裡。
顧長夜和顧長生並肩站著,看見李剛來了,同時衝他點了點頭。
顧長夜手裡還提著個酒壺,大早上就喝,被顧長生瞪了一眼,訕訕地收起來了。
秦無衣站在臺上。
黑袍,長刀,刀鞘漆黑如墨。
他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像,一動不動。
看見李剛上臺,他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李道友。”
“秦道友。”
兩人相距三丈。
秦無衣沒有廢話,拔刀。
刀出鞘的那一刻,整個演武場的光都暗了一瞬。
不是真的暗,是那把刀把光吸進去了。
刀身寬厚,像一塊門板,沒有鋒,沒有刃,黑漆漆的,像一塊燒焦的木頭。
但李剛知道,那不是木頭——那是道。
刀道。
斬道。
“此刀名‘無衣’。”秦無衣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爺爺起的。
意思是——刀是人的衣服,刀在人在,刀亡人亡。”
他握刀的手很穩,穩到刀身紋絲不動。
“我三歲握刀,七歲斬出第一刀。
到今天,一共斬過三千六百刀。
每一刀,都斬在別人最得意的地方。”
他看著李剛。
“你的拳,是破。
我的刀,是斬。
今天我想看看,是你的破厲害,還是我的斬厲害。”
李剛沒有廢話,一拳轟出去。
這一拳,他把這三天參悟的東西全塞進去了。
力之大道的“蠻力”作底,破陣劍的“巧勁”作鋒。
拳頭轟出去的時候,拳面上有一層極淡的金光——不是力之大道原本的金光,是融了破陣劍意之後的新東西。
他自己都不知道該叫甚麼,反正能打就行。
秦無衣出刀。
那一刀不快,甚至可以說慢。
慢到李剛能看清刀身上的每一道紋路。
刀身寬厚,黑沉沉的,沒有反光,像一塊移動的夜。
刀到了。
拳刀相交。
沒有聲音。
不是沒打中,是聲音被吞了。
秦無衣的刀,把聲音吞了。
光也吞了。
周圍的一切都在變暗、變靜,像被拖進了一口深井裡。
李剛感覺到自己的拳勁在刀身上炸開,但炸開的瞬間,刀身上傳來一股相反的力——不是對抗,是“斬”。
秦無衣的刀,在斬他的拳勁。
不是硬碰硬,是把拳勁當成一個整體,找到最薄弱的那一點,一刀斬下去。
拳勁從中間被剖開,分成兩半,從他身體兩側滑過去,轟在演武場的防禦陣上。
防禦陣亮了一下,然後碎了。
臺下的人齊齊往後退了一步。
秦無衣低頭看著自己的刀。
刀身上,有一道裂紋。
從刀尖延伸到刀格,不寬,但很深。
裂紋裡滲出一縷極淡的金光——李剛的拳勁。
他的刀斬開了拳勁,但沒斬乾淨。
剩下那一縷,嵌進了刀身裡。
他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李剛。
“你的拳,不是破。”
李剛看著他。
“破是打碎。
你的拳,不是打碎——”秦無衣頓了頓,像是在找詞,“是拆。
把面前的東西拆開,拆到最小,拆到不能再拆。
破是蠻力,拆是巧勁。
你把蠻力和巧勁揉在一起了。”
李剛愣了一下。
拆?
這詞倒是新鮮。
秦無衣收刀。
刀入鞘,那道裂紋被鞘口吞沒。
他看著李剛,忽然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他抱拳,躬身。
“受教了。”
臺下一片譁然。
秦無衣,秦家刀道天才,外門排第五,輸了之後不但不惱,反而給對手鞠躬?
這是甚麼路數?
秦無衣直起身,看著李剛,眼神裡沒有輸的沮喪,反而有一種說不清的亮光。
“李道友,我爺爺說過,刀道走到最後,不是斬,是拆。
把面前的一切拆開,看清楚的它的骨頭、它的筋、它的心。
我一直不懂,今天你的拳讓我懂了。”
他頓了頓。
“斬是切斷,拆是理解。
切斷之後甚麼都不剩,拆開之後還能裝回去。
你的拳,打碎了我的刀意,但也讓我看見了刀意裡面的東西。”
他看著李剛,認真地說:“秦家不交朋友。
但我秦無衣個人,欠你一次。”
轉身下臺。
黑袍在風裡飄,步子不快不慢。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沒回頭。
“李道友,等我拆完了自己的刀,再來找你。
下次,不是論刀——是請你喝酒。”
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