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剛從問心殿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月亮掛在半空,又圓又亮,照在青石板上,像鋪了一層霜。
他站在殿門口,眯著眼看了一會兒,才適應外面的光線。太虛蹲在臺階下面,手裡拿著那根竹籤子,在地上畫圈。
圈畫得很圓,一個套一個,像水裡的漣漪。
“過了?”他頭也沒抬。
“過了。”
太虛點點頭,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那從明天開始,你就是神王殿的正式弟子了。住的地方不變,吃飯去食堂,修煉去藏經閣。有甚麼不懂的,來太虛院找我。”
他把竹籤子收起來,揣進懷裡,
“當然,沒事別來找我。”
李剛看著他。
月光照在太虛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很深,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銳利的亮,是那種柔和的亮,像夜裡點了一盞燈。
“前輩。”李剛忽然開口。
“嗯?”
“您在這裡多少年了?”
太虛愣了一下。
他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看了很久。“記不清了。”
他說,“反正很久。久到忘了自己叫甚麼,忘了自己從哪來,忘了自己為甚麼來這裡。”他收回目光,看著李剛,“但還記得怎麼畫圈。”
他走了。背影佝僂著,走得很慢,像一棵老樹在風中慢慢挪動。
李剛站在臺階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月亮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長又瘦。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神王殿的夜很靜。靜到能聽見風從牆頭吹過的聲音,靜到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踩在青石板上,噠,噠,噠。
路兩旁的屋子裡亮著燈,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已經滅了。
他從那些窗戶前面走過,偶爾能聽見裡面傳來說話聲,很輕,像蚊子在叫。
他回到自己那間屋子,推開門。屋裡很暗,只有窗縫裡漏進來一線月光,照在地上,像一道白線。他走過去,在桌前坐下,從懷裡摸出那個灰撲撲的泥人,放在桌上。泥人很小,灰撲撲的,臉上沒有表情。
他看了一會兒,收進懷裡。
第二天一早,李剛被鐘聲吵醒。鐘聲很沉,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口巨大的鐘,聲音從遠處傳來,在空氣裡盪開,蕩得人心也跟著顫。他睜開眼,坐起來,窗外已經亮了。天還是藍的,藍得刺眼,雲還是白的,一朵一朵的,像。
他穿好衣服,推開門。院子裡站著一個人,白袍,長劍,腰挺得很直。林平之回過頭,衝他笑了一下。
“李剛兄,早。”
“早。”
兩人並肩往外走。
路上已經有不少人了,三三兩兩的,往同一個方向走。
食堂在神王殿的東邊,一座很大的院子,院子裡擺著幾十張桌子,桌子是石頭的,凳子也是石頭的。有人已經坐下了,在喝粥,在吃包子,在說話。
以李剛這些學員的修為,是不需要吃飯了。
但神王殿的餐食,取自大道精華,有助於感悟大道。
故而,保持著正常餐飲習慣。
李剛和林平之各端了一碗粥,找了張空桌子坐下。
粥是白粥,很稠,米粒熬得開花,入口即化。
包子是肉包子,皮薄餡大,咬一口,汁水往外冒。
“李剛兄,你聽說沒有?”林平之壓低聲音,
“神王殿有個規矩,新入門的弟子,三年內必須挑戰一位老弟子。贏了,晉級。輸了,掃地。”
李剛喝了一口粥。“掃地?”
“掃地。”林平之點頭,“掃三年。從山腳掃到山頂,從山頂掃到山腳,一天兩遍,風雨無阻。”
李剛放下碗。“你打算挑戰誰?”
林平之想了想。“還沒想好。我的劍還不太穩,再練練。”
兩人吃完早飯,各自散去。
林平之去了藏經閣,李剛去了太虛院。
太虛院在神王殿的最西邊,一座很小的院子,院子裡種著一棵老槐樹,跟青陽城那棵差不多,也是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
太虛蹲在樹下面,手裡拿著那根竹籤子,在地上畫圈。圈畫得很圓,一個套一個,像水裡的漣漪。
“來了?”他頭也沒抬。
“來了。”
“坐。”
李剛在石桌前坐下。桌上放著一壺茶,兩個杯子。
茶是新沏的,冒著熱氣,茶葉在杯裡浮浮沉沉。他倒了一杯,端起來喝了一口。茶很苦,苦得他皺了皺眉,嚥下去,回甘很淡。
“前輩,新弟子三年內必須挑戰老弟子?”
“對。”
“贏了晉級,輸了掃地?”
“對。”
李剛放下茶杯。“那要是輸了呢?”
太虛抬起頭,看著他。“掃地。掃三年。”
他頓了頓,“不過你也可以選擇不挑戰。不挑戰的話,直接掃地。也是三年。”
李剛沉默。太虛低下頭,繼續畫圈。畫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你是不是想問,有沒有別的選擇?”
“有。”
“甚麼?”
“打敗所有人。”太虛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三年內,打敗所有老弟子。那你就不用掃地了,也不用晉級了。直接畢業。”
李剛看著他。“有人做到過嗎?”
“有。”太虛說,“一個。很久以前。”
“誰?”
太虛沒答。他低下頭,繼續畫圈。
畫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你回去吧。該知道的都知道了。不知道的,以後自然會知道。”
李剛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太虛又蹲下了,拿著那根竹籤子,在地上畫圈。圈畫得很圓,一個套一個,像水裡的漣漪。
他收回目光,走了。
接下來的日子,李剛每天去藏經閣爬山,每天去虛空海渡海,每天去太虛院喝茶。
太虛的茶很苦,但喝多了就不覺得苦了。
他的圈畫得很圓,但看多了就不覺得圓了。日子一天天過去,平淡得像白開水,但他不急。
他有的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