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兄。”他抬起頭,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強,“我可能走不上去了。”
李剛看著他。蘇慕白坐在那裡,白衣溼透了,貼在身上,頭髮也散了,幾縷垂在臉前。他的眼神還乾淨,但乾淨裡多了一層東西,是疲憊。
“你的劍,在怕甚麼?”李剛問。
蘇慕白低頭看著膝上的劍。劍身還在顫,顫得很厲害,像是要掙脫他的手。“它怕我走不下去。”
“你怕嗎?”
蘇慕白沉默了很久。“我怕。”
李剛點點頭,繼續往上走。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沒回頭。“劍是劍,你是你。它怕,你不怕,就行。”
蘇慕白愣住。他看著李剛的背影,灰袍子,木簪子,走得很快,像一陣風。
他低下頭,看著膝上的劍,劍還在顫,但沒那麼厲害了。他深吸一口氣,站起來,繼續往上走。
第九千級的時候,臺階上的字只剩下一個——無。不是沒有,是超越。超越苦,超越老,超越病,超越死。超越貪,超越嗔,超越痴,超越慢,超越疑。超越欲,超越道。你站在那級臺階上,甚麼都沒有,甚麼都不缺。
李剛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字。無。他想起洪荒,想起不周山,想起盤古殿,想起那團永遠燒著的都天神火。他想起平心姐姐,想起祝融,想起共工,想起句芒。他想起小桃,想起李淵,想起李青,想起林平之。那些人,那些事,都在他心裡。有,但不是負擔。
他邁步,走過那級臺階。
山頂,只有一塊石碑。碑上甚麼都沒有,光禿禿的,像一塊石頭。碑前坐著一個人,白袍,白髮,白鬚。玄一。
他看了李剛一眼。“九千九百九十九級臺階,你走了多久?”
“不知道。”
“感覺怎麼樣?”
李剛想了想。“像走了一輩子。”
玄一點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第二關,在海里。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玄一走了。白袍在風裡飄,很快就消失在山道盡頭。李剛站在山頂,看著那塊空白的石碑。碑面光滑如鏡,映著天,映著雲,映著他的臉。他看了一會兒,轉身下山。
第二關在第二天。
虛空海。那片無邊無際、沒有上下左右的海。李剛站在海邊,旁邊是密密麻麻的人。有人臉色發白,有人腿在抖,有人閉著眼在唸經。王騰站在前面,回頭看了李剛一眼,冷笑一聲。
“界主九重,也敢來渡海?不怕淹死?”
李剛沒理他。王騰哼了一聲,轉過頭去。
蘇慕白站在李剛旁邊,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還是有點白。他的劍掛在腰間,劍身不再顫了。
“李兄,你怕嗎?”
“怕甚麼?”
“海。”
李剛看著那片海。海是虛的,沒有水,沒有浪,沒有風。只有光,無數光點,像星星,像螢火蟲,像眼睛。它們在海里緩緩流動,像一條大河,又像無數條小河,交織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不怕。”他說。
蘇慕白看著他,忽然笑了。“我也不怕。”
太虛蹲在海邊,手裡拿著那根竹籤子,在地上畫圈。圈畫得很圓,一個套一個,像水裡的漣漪。他畫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眾人一眼。
“開始吧。”
人群湧進海里。
李剛走在虛空中,腳踩下去,沒有實地,但他沒有墜落。那些光點在他身邊流動,有的遠,有的近,有的亮,有的暗。它們像認識他,像等了他很久,迫不及待地往他身體裡鑽。他沒有阻止。那些光滲進他的面板,順著經脈往上爬,爬過手腕,爬過手臂,爬過肩膀,爬進心臟。
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又一下。不是快,是重。每一下都像錘子砸在鐵砧上,砸得他的身體都在顫。
旁邊有人驚叫。一個穿綠裙的女子被一團光纏住,光像蛇一樣纏著她的手臂,越纏越緊。她掙扎,光就纏得更緊。她尖叫,光就纏得更緊。她的臉色從白變青,從青變紫。
李剛走過去,伸手,抓住那團光。光在他手裡掙扎了一下,然後安靜了,像一隻被馴服的野獸。它從他手裡滑出去,遊向遠處,消失在光海里。
綠裙女子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她抬頭看著李剛,眼淚糊了一臉。
“謝……謝謝你。”
李剛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他看見王騰。王騰被一團黑光纏住了,那光不是纏著他的身體,是纏著他的心。他站在那裡,臉色慘白,眼睛瞪得很大,瞳孔裡映著一些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不……不要……”他喃喃,聲音發抖,“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李剛看著他,沒動。
王騰的腿在抖,手也在抖,整個人像一片風中的枯葉。“我只是想讓他誇我一句……我不是故意害死他的……”
黑光越纏越緊,他的臉色從慘白變成灰白,嘴唇發紫,眼珠往上翻。李剛走過去,伸手,抓住那團黑光。黑光在他手裡掙扎,很烈,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蛇。它想纏他,想鑽進他心裡,想翻出他藏得最深的秘密。
但它鑽不進去。他的心是實的,沒有縫,沒有隙,沒有它可鑽的地方。
黑光掙扎了一會兒,安靜了,從他手裡滑出去,遊向遠處,消失在光海里。王騰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他抬頭看著李剛,眼神複雜。
“你……你為甚麼要救我?”
李剛沒答,轉身走了。
第三關,問心。
太虛院後殿,一面鏡子。鏡子很大,從屋頂一直垂到地面,鏡面光滑如鏡,映著人的臉。但你知道,它映的不是你的臉,是你的心。
李剛站在鏡子前面。
鏡子裡沒有他的臉。只有一團光。光很亮,亮得刺眼。他眯著眼,看著那團光。光在動,像在呼吸,像在心跳。它在他面前緩緩旋轉,像一顆星星,又像一顆心臟。
他伸手,觸控那團光。
光炸開了。不是炸開,是綻放。像花,像蓮,像日出。光從他的指尖滲進去,滲進骨頭,滲進骨髓,滲進靈魂。他看見了自己。
不是現在的自己,是從前的自己。那個在洪荒從一隻螻蟻開始,一步一步往上爬的自己。那些年,他打過無數架,殺過無數敵人,救過無數人,也害過無數人。他哭過,笑過,怕過,也勇敢過。他愛過,恨過,信過,也懷疑過。
那些記憶,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把他淹沒了。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他睜開眼。鏡子裡,映著他的臉。灰袍子,木簪子,瘦削的臉,深陷的眼窩。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