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他們繼續趕路。
太陽出來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官道兩旁的樹越來越密，枝丫交錯，把天遮成一條縫。鳥叫聲從林子裡傳出來，嘰嘰喳喳的，熱鬧得很。
小桃走在前面，步子比昨天輕快了不少。她東張西望，看甚麼都新鮮。看見一隻松鼠從樹上跳過去，她叫了一聲，又趕緊捂住嘴，回頭看了李剛一眼。
李剛沒說話，她就放心了，繼續走。
走了半天，前面的樹忽然稀疏了，露出大片空地。空地盡頭，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三個字：東玄域。
字跡很深，一筆一劃都像刀砍出來的。碑身是青石的，邊角磨得發亮，像是被人摸了很多年。
小桃站在石碑前面，仰著頭看。“大少爺，到了？”
“到了。”
小桃伸出手，摸了摸那塊石碑。石頭是涼的，表面粗糙，硌手。她摸了一會兒，收回手，回頭看了李剛一眼。
“大少爺，咱們進去？”
“進去。”
李剛邁步，跨過那條看不見的線。
風忽然變了。不是那種從林子裡吹出來的、帶著草木氣的風，是另一種風。乾燥的，硬的，刮在臉上像砂紙。
天也變了。青陽城的天是藍的，藍得發亮。東玄域的天是灰的，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紗。雲很低，壓在頭頂，像一床沒曬乾的棉被。
小桃縮了縮脖子，把棉襖的帽子拉上來，蓋住耳朵。
“大少爺，這裡的天，好低。”
李剛抬頭看了一眼。
天確實低。低到像是站在山腳，山頂就在頭頂。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官道在這裡變成了石板路，寬了三倍不止。兩邊有了人家，房子比青陽城的高，也比青陽城的密。一棟挨著一棟，牆挨著牆，簷碰著簷。有人在門口曬太陽，看見他們，多看了兩眼，又收回目光。
走了半個時辰，石板路變成了大街。街上人多起來了，挑擔的，推車的，牽馬的，熙熙攘攘的，像一鍋煮開的粥。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討價還價，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蜂群。
小桃緊緊跟在李剛後面，手攥著他的衣角。她個子小，被人群擠得東倒西歪，但手不鬆。
“大少爺，好多好多人。”
“嗯。”
“咱們去哪兒？”
李剛沒答。他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有人穿著綢緞，有人穿著粗布，有人騎著高頭大馬，有人牽著瘦驢。修為也參差不齊，低的有人仙，高的有金仙，偶爾還能感覺到界主的氣息，一閃而過，像魚在水面上翻了個身。
他收回目光，往街那頭走。小桃趕緊跟上。
街的盡頭，是一座高大的牌坊。石頭砌的，三丈高，兩丈寬，上面刻著字。字很大，隔著老遠就能看見。
“東玄域·萬流城。”
李剛站在牌坊下面，仰著頭看。
萬流城。東玄域三十六城之一，算不上大，也算不上小。中等偏上，不上不下。
他收回目光，走進城門。
城裡比城外熱鬧十倍。街道更寬，房子更高，人也更多。兩邊是店鋪，賣甚麼的都有。法器、丹藥、符籙、靈材，擺得滿滿當當的，看得人眼花繚亂。
小桃的眼睛不夠用了。她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脖子轉得跟撥浪鼓似的。手還攥著李剛的衣角，但攥得沒那麼緊了。
“大少爺，那邊有賣糖葫蘆的！”
“嗯。”
“大少爺，那邊有賣泥人的！捏得好真！”
“嗯。”
“大少爺，那邊——”
“小桃。”
“嗯？”
“看路。”
小桃哦了一聲，低下頭，老老實實看路。走了幾步，又忍不住抬頭，偷偷往兩邊瞟。
李剛找到一家客棧，要了兩間房。掌櫃的是個中年婦人，圓臉，笑眯眯的，說話像炒豆子，噼裡啪啦的。
“客官從哪兒來？青陽城？那可不近。是來參加東玄會的吧？這幾天來的年輕人可多了，都是各城各族的精英。您要是有興趣，我這兒有東玄會的名冊，您可以看看。”
她從櫃檯下面摸出一本冊子，遞過來。冊子不厚，十幾頁，用線縫著，邊角有點卷。
李剛接過來，翻了幾頁。
名單上密密麻麻列著名字，後面跟著修為、出身、戰績。有的名字後面寫著一長串，有的只有幾個字。他掃了一眼，看到幾個界主級的，年紀都不大，二十出頭。還有幾個域主級的，年紀稍長，三十上下。
他合上冊子，還給掌櫃的。
“謝了。”
掌櫃的笑眯眯地收起來。“客官要是有興趣參加，得抓緊報名。後天就截止了。”
李剛點點頭，上了樓。
小桃跟在後面，手裡攥著一串糖葫蘆，是剛才趁他不注意買的。她吃得小心，一顆一顆地咬，咬完了還把竹籤子舔一舔。
“大少爺，您要參加那個東玄會嗎？”
“嗯。”
“那我能去看嗎？”
“能。”
小桃高興了，糖葫蘆咬得嘎嘣響。
李剛推開窗戶，看著外面的街。
街上的人還是那麼多，熙熙攘攘的，吵吵鬧鬧的。遠處的天還是灰的，雲壓得很低，像一床沒曬乾的棉被。
第二天。
東玄會的報名處在萬流城中央的廣場上。
李剛到的時候，已經排了長長的隊。
人很多，擠擠挨挨的，像一群等著領救濟糧的難民。
有穿綢緞的，有穿粗布的，有腰懸寶劍的，有背插長刀的。甚麼模樣的都有，甚麼修為的都有。
小桃跟在後面，手裡還攥著昨天那根竹籤子，捨不得扔。她踮著腳尖往前看，甚麼也看不見，只看見一片後腦勺。
“大少爺，好多人。”
“嗯。”
“咱們要排多久？”
“不知道。”
小桃哦了一聲，老老實實站著。站了一會兒，腿痠了，蹲下來。又蹲了一會兒，腿麻了，又站起來。反反覆覆的，像一隻不安分的麻雀。
前面忽然騷動起來。人群往兩邊讓開，讓出一條道。
有人騎著高頭大馬走過來，馬是白的，毛色發亮，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嘚嘚響。
馬上坐著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一身白袍，腰懸長劍，面容清秀，但眼神很傲，看人的時候下巴微微抬著。
他身後跟著幾個人，都是界主級的，氣息不弱。
“讓開讓開！林家的少爺來了！”
人群又往後退了退。有人小聲議論。
“林家？哪個林家？”
“還有哪個林家？萬流城林家家主林震天的獨子，林平之。域主一重天巔峰，劍道天才。聽說這次東玄會，他是奪冠的熱門。”
“我也聽說了，家傳《葵花劍典》獨步整個東玄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