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玄域比李剛預想的遠。
他們走了七天。
不是不能更快，是小桃跟不上。
這丫頭剛突破金仙，御空不穩，飛半個時辰就要歇一歇。
她不喊累，就是臉白了，嘴唇也白了，站在雲頭上，兩條腿打顫。
“大少爺，我不累。”她說。
李剛看她一眼，沒說話，按下雲頭，落在路邊。小桃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她蹲在路邊，抱著膝蓋，等氣順了才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李剛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的手涼的像冰。
“慢點走。”他說。
小桃點點頭，跟在他後面。官道兩邊的樹還是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
地上的雪化了又凍，凍了又化，踩上去硬邦邦的，滑。小桃走了幾步，腳底一滑，李剛又扶住她。
這回他沒鬆手，就讓她拽著他的袖子。小桃低著頭，耳根紅了，手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第五天的時候，他們到了一個鎮子。
鎮子不大，就一條街，街兩邊擺著攤子，賣吃的賣喝的賣亂七八糟的。
人不多，但熱鬧。小桃的眼睛不夠用了，看看這個，看看那個，走不動道。
“大少爺，那是甚麼？”
“糖人。”
“那個呢？”
“麵人。”
“那個那個呢？”
李剛看她一眼，她從早上到現在嘴就沒停過。他摸出幾塊碎銀子，遞給她。小桃愣了一下，沒接。
“去買。”他說。
小桃接過銀子，跑過去，在攤子前蹲下來，跟攤主比劃了半天，挑了一個最大的糖人。
糖人是隻兔子，紅眼睛，長耳朵，舉著根胡蘿蔔。她舉著糖人跑回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大少爺，您看，像不像我？”
李剛看了一眼那隻兔子，又看了一眼小桃。不像。兔子比她胖。他沒說，往前走。
小桃跟在他後面，舉著糖人，捨不得吃。舔一口，看一眼，再舔一口，再看一眼。舔到鎮子那頭，兔子只剩一根棍了。她把棍子扔了，抹抹嘴，跑過來拽他的袖子。
“大少爺，東玄域還有多遠？”
“快了。”
東玄城比青陽城大百倍不止。城牆是青石砌的，三丈高，牆頭上插著旗，旗上繡著個“東”字，在風裡獵獵響。城門口排著長隊，進城的出城的，挑擔的趕車的，擠成一團。守城的兵丁挨個盤查，慢得很。
小桃拽著李剛的袖子，躲在後面。她沒見過這麼多人，擠得慌，怕走散了。李剛回頭看她一眼，她的臉白白的，嘴唇抿著，手攥得很緊。
“跟著我。”他說。
小桃點點頭，跟得更緊了。輪到他們的時候，兵丁上下打量了一眼，看見李剛的灰袍子，又看見小桃的青棉襖，撇了撇嘴。
“哪來的？”
“青陽城。”
“來做甚麼？”
“參加東玄會。”
兵丁愣了一下，又打量了他一眼。
界主九重，不算高，也不算低。在青陽城算個人物，在東玄城，一抓一大把。他揮揮手，放行了。
進城之後，小桃的眼睛就不夠用了。街兩邊全是鋪子，賣丹藥的，賣法器的，賣功法的，賣靈獸的，一家挨一家，招牌擠招牌。
路上的人穿甚麼的都有，有穿綢緞的，有穿布衣的，有穿獸皮的，還有穿得跟神仙似的，渾身上下都是寶光。小桃看得眼花繚亂，差點撞上前面的人。
“大少爺，好多人。”
“嗯。”
“好多東西。”
“嗯。”
“咱們住哪兒？”
李剛停下，抬頭看。街對面有一家客棧，三層樓，門臉挺大，匾上寫著“東來客棧”四個字。
字是金粉寫的，在太陽底下亮得晃眼。
他走過去，掌櫃的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小桃，臉上的笑收了幾分。
“客官，住店？”
“住店。兩間房。”
掌櫃的點點頭，從牆上取了兩把鑰匙，遞過來。“二樓，左邊第三間和第四間。晚飯要的話，我讓廚房準備。”
李剛接過鑰匙，扔了一塊銀子在櫃檯上。掌櫃的看了一眼，沒多話。
小桃跟在後面上樓，樓梯窄，她走得小心，手扶著欄杆。到了房門口，她站住了，看著李剛。
“大少爺，您住哪間？”
“都行。”
小桃把第三間的鑰匙遞給他，自己拿了第四間的。她推開門，往裡看了一眼，又縮回來。
“大少爺，這屋子好大。”
“嗯。”
“我從來沒住過這麼大的屋子。”
李剛看著她，沒說話。小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鑽進屋裡，把門關上。過了一會兒，門又開了，她探出半個腦袋。
“大少爺，您餓不餓？我去樓下看看有甚麼吃的。”
“去吧。”
小桃跑下去，腳步聲噔噔噔的，像一隻歡快的兔子。
李剛站在窗前，推開窗戶。
街上已經沒甚麼人了，鋪子都關了門，只有街口一盞燈籠還亮著，光暈黃黃的，照在地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玉佩貼著面板，溫熱的，像有體溫。
段德說，力之大道是中央神域的妖孽才會修的大道。
中央神域。神王殿。諸天萬界的中心。
他那個便宜師尊，就是從那裡來的。
那個在太初之界留下道統、臨死前讓他“替為師去看看”的人，就是從那裡來的。
李剛閉上眼，力之大道在體內緩緩運轉。
快了。
樓下傳來小桃的聲音，脆生生的，跟掌櫃的說著甚麼。掌櫃的聲音低，聽不清，只偶爾蹦出幾個字。
李剛睜開眼，轉身下樓。
小桃已經坐在桌邊了，面前擺著兩碗麵，一碗大的，一碗小的。她看見李剛下來，趕緊站起來，把大碗推到他面前。
“大少爺，您吃。”
面是清湯麵，上面飄著幾片菜葉，還有幾片薄薄的肉。
李剛坐下，拿起筷子。小桃也坐下，捧著小碗，吸溜吸溜地吃。她吃得很香，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要把味道記住。
“大少爺，掌櫃的說，再往前走一天，就到東玄域的地界了。”
“嗯。”
“那邊是不是很大？”
“很大。”
小桃想了想，又問：“比青陽城大多少？”
李剛放下筷子，看著她。“青陽城是井，東玄域是海。”
小桃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她想了想，說：“那咱們是不是要去海里了？”
“嗯。”
小桃低下頭，繼續吃麵。吃了幾口，又抬起頭。“大少爺，我不會游泳。”
李剛看著她，忽然笑了。“不用遊。跟著我就行。”
小桃點點頭，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完，抹了抹嘴。
那天晚上，李剛躺在床上，盯著屋頂。屋頂是木板拼的，縫隙裡塞著稻草，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白。